他说完，以为楚凌会赞同或者反驳，但楚凌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某种距离感的笑意。像一个成年人听到一个孩子说出一个虽然正确但过于简单的答案时，那种既觉得可爱又觉得需要解释一下的笑。

“一个君王，”楚凌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统治着一个由七个国家刚刚合并而成的大国，谋反复辟随时可能发生，北部匈奴蠢蠢欲动。若不以非常手段安内，何以攘外？”

叶铭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道理，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楚凌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泥俑身上，语气变得更加平缓：“我大夏亦有一个这样的‘始皇帝’，与朕同姓，名为治。不同的是，朕的父皇不是扶苏，皇叔也并非胡亥。因此在无上皇宾天之后，父皇才能薄徭役、宽刑法、重农耕，兴水利。之前的战争让百姓们苦不堪言，和平之后百姓如获大赦，开始安居乐业。连俘虏的别国统领，看着各国人民其乐融融，都愿归到父皇麾下。如此，才真正意义上实现了统一。”

叶铭渊听着这段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在这里，面对着两千多年前的秦始皇兵马俑，身边站着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皇帝。这个人正在用他的方式、他的经验、他的国家走过的路，来解读另一个皇帝的功过是非。

叶铭渊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的的确确是一个皇帝。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肯定暴政。”楚凌的声音把叶铭渊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因时而异。至于评价，也是因人而异。”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叶铭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此刻更加深沉，“未居其位，难解其心。”

叶铭渊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反驳。他没有当过皇帝，没有在战乱之后接过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没有在“安内”与“攘外”之间做过两难的选择。他读过的那些历史书、看过的那些纪录片，给了他知识，但没有给他立场。

而楚凌，是有立场的。

两个人沉默地沿着坑道往前走。叶铭渊走在前面一点，楚凌跟在后面半步。

参观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一群旅行团举着小旗子涌过来，把狭窄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叶铭渊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楚凌——他被人群隔开了两三米的距离，眉头微皱，显然不太喜欢这种被人挤来挤去的感觉。

叶铭渊伸出手，往后探了探，抓住了楚凌的手腕，把他从人群里拉了出来，拉到自己身边。楚凌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他们走过了二号坑，走过了三号坑，走过了青铜车马展厅。楚凌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展柜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也不问，只是看，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两千多年前的造物收进眼底，收进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