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逾白握紧的拳头松懈了下来,拉着贺逾燃转身就走,不再理会身后之人的起哄与谩骂。
在这一待,便又是许久。
贺逾白忍受了旁人几年的谩骂,却连以牙还牙的资格都没有。
让他人生再一次发生重大转折的,时那年夏天的午后。
他来到小溪旁洗衣裳儿,少年身子挺拔,眉清目秀。
一个男孩哼着歌路过,两眼一歪,就想到了歪点子,他跑过去抢过衣服就走,贺逾白皱着眉头去追。
却不料,这一追,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跟随着那人来到一间屋子前,他擦了一把汗,就被人拽了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是谁点亮了一盏煤油灯,才得以看清事物的轮廓,借着这点微弱的灯光,贺逾白看见了一群噩梦稚嫩时期的脸颊。
“贺逾白,想要吗?跪下就给你。”
为首的孩子手中攥着湿透了的衣服摇晃,水落到了贺逾白的脸上,他无动于衷的看着他。
“不想要吗?那这个呢?”
他耀武扬威的从同伴身后将一个身子孱弱的少女拉了出来。
贺逾燃双目紧闭,嘴角嗪着血,衣服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上是狰狞的伤疤。
贺逾白双目一沉,暗自咬紧了牙关。
“你们怎么她了?”
那孩子冷哼一声,不知道发了什么善心,将贺逾燃扔到了贺逾白的怀里。
贺逾白接住这个幼小的妹妹,却惊恐于她身体的冰凉,他伸出一根手指去探鼻息,发现不久前还冲着自己微笑的妹妹此时已经死于他手。
“贺逾白啊,你这妹妹性子可真是倔啊,长得那么漂亮,可她怎么都不从我,最好只好强行让她失了贞洁,只可惜,最终还是将她打死了,你很难看出来吗?她死了。”
贺逾白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在此刻凝固,他双目一片猩红,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她才多大你们知道吗?!”
“我们又不瞎。”
贺逾燃还是个孩子,她本来有着万般可能,有着光明的未来,可如今一切都毁了,毁在一群不得为人的畜生手里。
那一刻,贺逾白是真真正正的动了杀心的。
他轻轻的将贺逾燃放在地板上,直起身子抢过了他们手中的煤油灯。
火苗在贺逾白瞳孔中跳动,灯光映照出那一张好看到极致,此刻却充满杀心的脸庞。
屋角的一捆柴火几乎在他眼中发光。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们夺走贺逾燃的生命,就理应当偿还自己的性命。
自己为了复仇杀了他们,就应当自尽。
他想,自己可以一把火让所有人都葬身于这片火海。
可真要到实施时,心中却犯起了动摇,翙兰的叮嘱历历在目。
“逾白啊,是我对你的期望。”
“只是希望你能如我们的愿,成为你爹那样正直的人。”
“要做一个好人,行天下大事。”
贺逾白自嘲笑了笑,身前的孩子不满的撇了撇嘴。
“你疯了?!你发什么神经!”
他们自讨没趣,像是一脚踩在了棉花上,便一窝蜂的过来想要给贺逾白一个教训。
不知是谁推搡了他几下,手中的煤油灯顺势倒在了地上,炸出不少火星,火苗像有了灵一般顺着木质的地板一路烧到了门框上和角落的柴火中。
贺逾白大惊,他吃力的推开挡在身前的男孩儿,把地上贺逾燃的尸体背到了背上。
“你们别乱窜!”
没有一个听他的话,极度慌乱之下,四处都是哭闹尖叫声,喊叫声拔天动地,像是要把他的耳膜震碎。
“喂!从窗户...”
大火越烧越旺,求救声盖住了贺逾白自己的声音,他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房梁一根一根的塌下,周围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直至自己被房梁砸中,他将贺逾燃冰凉的身体护在自己的怀中,大火蚕食木头的声音终归是掩盖了一切。
还不能死在这里...
贺逾白拼尽全力的想要挣脱来自上方的压力,凸出的尖刺划破他的手掌,强势的大火灼伤他的皮肤。
浓烟滚滚,声势浩大。
贺逾白心中却格外冷静。
他必须出去。
信念大过一切,他想起舍命为他的翙兰,唇齿含笑的纤宁,爹,和此刻已经失去呼吸了的贺逾燃。
贺逾白在大火中苦苦挣扎,没有人来救他,最后得见天光,踉跄着在火光中跑出来时...
所有人都在远处默默的看着。
那眼神疏离又漠不关心,轻轻拍动衣摆的动作像是在甩走无足轻重的责任。
贺淮川双手被反剪,此刻见到贺逾白出来,拼命的挣脱开了他们的束缚,朝着贺逾白跑来。
“为什么...”
贺逾白听见自己用着沙哑的嗓音询问那些明明可以施以援手,却偏要冷眼旁观的村民。
明明还有一线生机,为什么他们不愿施以援手。
“逾燃她怎么了...”
不等贺淮川走过来,远方的人群中忽的跑出几个臃肿的妇人,为首的人不由分说的将贺逾白推到了地上。
“你还我孩子的命!”
“我没有,不是我……”
“撒谎!我分明看见你和他们一起进去的!并且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了!”
贺逾白掀起眼帘,波澜不惊的迎上她一记响亮的巴掌。
贺淮川想要阻拦,却又被人拽住了胳膊,他浑身气的都在颤抖。
“你们!干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贺逾白杀了人,就让那人的娘去讨债,你插什么手!”
贺逾白恨恨的咬牙,抱着贺逾燃的手又加了几分力,生怕她从自己怀里掉下去,他右侧脸颊显然已经一片红肿。
“你分明看见我被他们戏耍着进去了,分明猜到了里面会发生什么,你为什么不阻拦。”
“他们自己将灯油弄撒,与我何干?我能存活下来,是我自己的能力,又为何因为此时而笃定我是凶手?”
又有几个妇人凑了上来,想来应当都是方才那几个孩子的娘?贺逾白没怎么在意。
她们不听贺逾白的解释,一心认为是他害了自己宝贵的儿子,见灾难不出手的村民却在此刻团结的站成了一队。
“那么多人就贺逾白一个人活下来了,不就是他放的火吗?被欺负这么久,一定怀恨在心”
“啧,啧,啧,多大点的毛孩子怎么这么记仇?怪不得从小就没了娘。”
听着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贺逾白掀起眼帘不冷不淡的看了过去。
“你也明白我被欺负了这么久,为什么当时不愿出手相助,如今出了人命又要反扣给我一顶帽子?是因为你的正义吗?可为什么火势最大的时候不见你过来帮助?”
那人眼神闪躲,退到了人群最后面。
贺逾白深呼出一口气,一字一顿的说。
“我、没、有。”
“还管他说什么有没有!杀人就该成为阶下囚!杀人偿命!把他们抓起来报官!”
“你们别动她!”
上前去拉贺逾燃的妇人被她冰凉的触感吓的手一哆嗦,再见贺逾燃紧闭双眼,皮肤上带着干涸地血迹。
“死、死了?”
“被您的儿子亲手折磨致死的!”
贺逾白没有将那些人取她贞洁这件事说出来...
等到官差来了再说也还不晚,自己是清白的,是他们先将贺逾燃折磨致死,又失手烧了整间屋子,罪责怎么也落不到自己头上的...
然而事实过于残忍。
官差听信谗言,又见贺淮川,轻蔑的眼神就怎么也晃不掉了。
他不在意凶手究竟是谁,民众说是谁自己就捉拿谁归案。
他在意的,永远都是贵族们找疯了的过门的女婿——贺淮川。
“贺淮川,他们找了你这么久了,你就这么没良心的躲在这里?”
“……”
“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逃命,另一个是跟我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
“是吗?真正杀死你妻子的其实不是翙兰姑娘,而是你,对吗?如今她是千古罪人,受万人唾骂,而你,呵。我若是一则消息散下去,今日过后,你就又要被追杀了,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