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夜色正浓,他扭头看过去。
曾经那双比星辰还要璀璨的瞳眸此刻俨然已经没有了光。
“官差大人,我这双手,已经粘过血了。”
……
马车上,贺逾白怀中仍然抱着小小的贺逾燃,他已经接近麻木。
“我们又要去哪?”
“不是我们,是你。”
“哦,我又要去哪。”
“你娘那个国家。”
“那你呢。”
“我把官差杀了,我回不去了,我会给我手下两条人命赎罪。”
贺逾白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夜风扑在他的脸上,他剥开挡住脸颊的发丝,露出那对猩红到极致的眼睛。
也是...
如同野兽苏醒的疯狂。
贺逾白笑的愈发癫狂,他轻轻扶住额头,泪水却不争气的滚了下来。
“是三条。”
“什么?”
贺淮川在前方行驶着马车 一时间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好扭头去看。
“我说。”
贺逾白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出渗人的光芒,使人为之一颤。
不久后,贺淮川才发现,那不是光。
是泪。
“你手下有着三条人命,还有一条是我姨母的。”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不公。”
“这世间所有人都有罪,我姨母没有罪。”
“她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贺淮川沉默了几瞬。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屁,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就是个笑话!我姨母还不算是个好人吗?!我娘,我,你,逾燃都不算是个好人吗?!”
“我娘等了你九年你有苦衷我能理解,那我呢?九年来,我只见过娘几面,我连我爹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就是我姨母,可她死了,死无全尸...”
“还有我姨母,就因为一个朋友的名分替我娘照看了我九年,九年!用生命的代价去保护我只为了尽一个朋友的职责!她还不够好吗?她还不够好吗!”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翙兰...她已经死了...她还能怎么等?我还能怎么等,你也要入狱了,我在这个世上,真的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
人世间的公平在哪儿?
何为公平?
何为人世?
多年前,贺逾白答不出来。
多年后,贺逾白还是答不出来。
半路被追杀,贺淮川冒死将他藏进冥罗国,自己被捉拿。
后来。
他找到了国主,原来,翙兰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她临走前虔诚的恳求国主能够帮帮贺逾白。
翙兰让他成为贺淮川那样清白的人。
他做不到。
贺淮川也不清白。
少年在一夜之间陨落,那夜之后,修邪术,召魂魄,为己用,心狠手辣,算计一切。
而在那夜之前,他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仅此而已。
人死之后会进行转世投胎,怨念缠身或是执念不散的会变为鬼魂游荡在世间,没有目的,不得相遇。
贺逾白找到了贺逾燃的魂魄,借用禁术,将她留在了身边,利用幻术,将她伪造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很遗憾,自己生命中重要的几个人,他只找到了贺逾燃。
……
秋寒日一看能说话了,就展开了攻势。
“这明明是贺逾燃的心魔,大部分却是以你为主观视角呈现的,想来也是你的意思吧,你将自己的伤疤扒开给我们看想证明什么呢?让我们怜惜你?为什么将记忆断在这里,需要我帮你说出来吗?”
将记忆断在这里,因为再往下,就是他遇到应逢安,算计李纤尘的事情了啊,李芳尘还在这里,贺逾白敢赌吗?
“说笑了。”
贺逾白唇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张温和的脸与幼年有几分相似。
“我并不是将自己的伤疤揭露出来,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们我这么做的原因,将记忆断在这里,是因为往下就是别人的惨案喽。”
李芳尘低下头,抿紧嘴唇。
李纤尘还没从他不幸人生的打击中走出来。
“所以...你害这么多人只是为了大局,让自己统一天下,拿的权利?得到天下人的认可?”
“没错,初盼啊,你也看到了,我的人生从来没有公平过,我同意了天下才能主持唯一的公平,而我的原则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李纤尘死板,她不认为这是种正确的选择,但此刻也想不出什么来回怼他了。
秋寒日冷哼一声,替李纤尘开了口:
“你所说的公平是踏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王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不小心踩我一脚我怀恨在心,这是怨,那我一刀捅死了你,我没错了?你给我打了一顿,这是仇,我气的放火烧了你全家,我没错了?这是你所说的公平?如果整个世界都按照你所说的进行,那都成什么了...”
“啧,你会不会闭嘴!”
秋寒日只觉羽衣手艺不佳,傀儡之术不惊,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都还能继续...
“李芳尘,你还不知道吧!”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李芳尘身体一怔,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什么...”
“你这位洛郁国主大人,是导致李初盼两辈子遭殃的罪魁祸首,连带着祝百合和你。”
李芳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漠不关心还是早已麻木?
“是这样吗?”
一句反问,不知是在向李纤尘询问,还是想从贺逾白口中听到一句反驳。
“是。”
“……”
出奇意料的,贺逾白承认了。
他想破罐子破摔。
贺逾燃眼皮微微颤动,像是要醒了。
李纤尘扶着她,却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贺逾燃身体开始变化,那场景像极了破茧的蝴蝶,她褪下这层外皮,变为了另一副样子。
化形完成,她这才睁开眼睛缓缓的站了起来。
一瞬间长大了不少,若说曾经是个连生死都分不清只会哭唧唧的小孩子,那现在就是已经有了些许责任感的少女了。
贺逾燃早就在多年前死了不是吗?多年来一直沿用的是曾经那张皮,因为她不会长大了。
可若是褪下这层皮,化而为鬼,却又是另一副姿态了。
举手投足间,秋寒日好像又看见了纤宁的影子...
……
“我代花蝶国二皇子,见过鲛人一族前任首领——海梦悠。”
海梦悠指尖轻动,她睫毛颤动,仿佛在此地沉睡千年。
花悠情将海梦悠藏在第十层幻境不是临时起意,一是第九层幻境的杀伤力太强,贺逾白不愿前来。
二是第十层幻境绝大部分为幻像,即便是亲眼所见,也并不一定为确切的现实。
海梦悠抬起眼睛好奇的打量着眼前清尘脱俗的人,那袭白衣清淡的像是四月出开的梨花,白衣之上覆盖的青纱好似梨树的叶子。
但不妙的是,这位青年白色的衣襟上大片大片沾染着鲜血,就连那张白净的小脸也未曾幸免。
“你...”
约莫是刚刚醒来,她的眼中带着些许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