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游方的玄清道人,是在春分后的族祭日出现的。一身半旧道袍,手持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自称云游至此,见顾府上空“气蕴华庭,然隐有青灰之色交缠”,心有所感,特来拜会。
二夫人“恰巧”在二门处“偶遇”,一番交谈后,大惊失色,连忙将道人奉为上宾,引至正堂,又急匆匆请来了各位族老与顾家主要人物。
玄清道人捻须不语,只要求在内院外院走上一圈。众人陪同,只见他时而驻足蹙眉,时而抬指虚算,神色凝重。行至中庭一株百年桂树下时,他忽然停步,仰头观树良久,又低头看了看树下新砌不久、用以固土的石栏——那是年前周师傅带着匠人修缮花园时砌的。
“此树乃府中根基所系,生气所在。”玄清道人声音清越,却带着沉痛,“然新砌之石,方位偏戾,石材更带阴煞,恰如锁链缚住灵根。更兼……”他目光似无意扫过陪同在侧的苏婉,“府中近来是否多有外务烦扰,内帑不宁?此乃地气被遏,家宅不安之象。长此以往,恐损及家主官运,更妨子嗣缘法。”
一番话说得玄而又玄,却句句敲在族老们最担忧之处。几位老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二夫人适时掩面,语带哽咽:“难怪……难怪近来诸多不顺!竟是我顾家百年根基有损?这可如何是好!还请道长慈悲,指点化解之法!”
玄清道人沉吟道:“化解不难。需移走此树周围三丈内所有新置石材金铁之物,并于东南巽位起一法坛,由贫道开坛作法七日,涤荡秽气,再请一位福泽深厚、八字相合的内眷,于法坛前日夜诵经祈福七日,当可转危为安。”
移走石栏还好说,但那“福泽深厚、八字相合的内眷”指向谁,不言而喻。要苏婉这当家主母,抛下所有事务,去法坛前日夜诵经七日,不仅是变相剥夺其掌家之权,更是将她钉在“需赎罪化解”的耻辱柱上。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婉和顾景云身上。
顾景云面色沉静,上前一步,对玄清道人拱手:“道长慈悲,顾某感激。只是,道长所言石材带阴煞,不知如何断定?此石乃寻常青石,取自京郊西山,顾某亲自选定,匠人精心砌筑,只为护树固土,何来阴煞之说?”
玄清道人眼皮未抬,只淡淡道:“石之煞气,非肉眼可辨。此乃地脉感应,天机所示。信与不信,但凭施主。” 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眼看族老们神色动摇,苏婉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清晰柔和:“道长学究天人,所言自有道理。妾身愚钝,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道长。”
玄清道人微微抬眼。
苏婉继续道:“道长云游四方,见多识广。不知可曾见过一种产自南疆、名唤‘灰斑石’的石材?其色青灰,与寻常青石极似,但质地酥脆,内含细微晶粒,遇特定时辰的潮气,会渗出少许滑腻水珠,触之阴凉。妾身曾在家父杂记中读过,此石因其性阴寒,偶有邪道用于布设阴损阵法。不知道长所说阴煞,是否与此有关?”
玄清道人捻着胡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淡然道:“女施主博闻。不错,那灰斑石确是阴物。不过,贫道观此石,并非灰斑。”
“原来如此。”苏婉颔首,转向周师傅,“周师傅,年前砌这石栏,用的是西山哪处石场的料?可还有余料?不妨取一块来,请道长及各位长辈亲眼看看,也好彻底安心。”
周师傅会意,立刻让徒弟去取。不过一盏茶功夫,徒弟便抱着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石回来,正是当日砌栏的同批余料。
苏婉请玄清道人与族老上前细看。那石头确为普通青石,绝无什么“灰斑石”特征。玄清道人只瞥了一眼,便道:“此石无煞。”
“那便奇了。”苏婉微微蹙眉,似在自语,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砌栏之石与余料同出一源,为何独独砌下的便带了煞?莫非……是砌筑之时,混入了别的什么?” 她目光清澈地看向玄清道人,“道长既能感应地气阴煞,可能感应出,若有邪物,具体藏在石栏哪一处?也好让匠人精准取出,以免误伤了桂树灵根。”
这一问,极为刁钻。若指不出,便是道行不济或信口开河;若指得出……苏婉与顾景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玄清道人面色微沉,显然未料到苏婉如此冷静刁钻。他沉吟片刻,才缓步走向石栏,装模作样地以拂尘虚点了几处:“此地,此地,还有转角之下,隐有异气。”
“好。”苏婉对周师傅道,“烦请师傅,依道长所指,小心撬开这几处石块查验。务必仔细,莫伤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