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流言,起初只是几缕若有似无的风。先是某次朝会后,两位与顾景云不算亲近的同僚,看他的眼神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探究;接着是衙门里,偶尔飘来几句关于“南方漕运”、“利益关联”的模糊议论,待他走近,又戛然而止。
顾景云心知肚明,这是二夫人联合外界力量放出的冷箭。他未动声色,只将经手公务梳理得更加清晰严谨,与上官及同僚往来,愈发坦荡磊落。同时,他亦通过可靠渠道,将几份能证明自身在漕务上立场公允、且与相关利益方绝无私下往来的旧年公文副本,巧妙地“透露”给了两位素来中直的御史友人。
流言如无根浮萍,在确凿的实据与顾景云沉稳如山的态度面前,未能掀起太大风浪,便渐渐消散。但顾景云清楚,这只是前奏,意在干扰他心神,令他无暇内顾。
真正的麻烦,来自家族内部。
这日,负责管理城西“锦云轩”绸缎庄的老掌柜顾顺,一脸愁容地求见苏婉,身后还跟着两位面色不虞的族老。
“少夫人,出事了。”顾顺递上一本账册,手指发颤,“小老儿近日盘账,发现去年下半年至今,账上竟有近五百两的亏空,对不上数!可、可进货出货的单据,小老儿都核过,并无明显纰漏啊!这、这真是见了鬼了!”
一位族老沉声道:“景云媳妇,锦云轩是族中公产,收益关乎各房分红。往年账目一向清楚,怎的你掌家后接手不久,就出这等大纰漏?这五百两,不是小数目。”
另一位族老亦道:“还有祭田那边,管事的也说,今年秋税收上来,与预估的数目差了一截,道是田租收缴不利。婉娘,我们知道你年轻,内外事务繁杂,可这等祖产根基之事,万万疏忽不得啊!”
五百两亏空,田租短缺。两件事同时爆发,直指苏婉掌家后“监管不力、治下无方”,甚至隐约有“中饱私囊”的嫌疑。若坐实,莫说掌家权,在族中都难以立足。
苏婉心中雪亮,这是二夫人筹划的“内忧”。她并未慌乱,先请两位族老上座,奉茶,然后才转向顾顺:“顾掌柜,账册与所有进货出货单据、银钱往来凭证,可都带来了?”
“带、带来了。”顾顺忙将一箱子单据抬上。
苏婉转向两位族老,从容道:“三叔公,五叔公,既然账目有疑,不如今日便当着二老的面,将锦云轩近一年的账,彻底复核一遍。是疏漏,是差错,还是有人作祟,总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好给全族一个交代。”
她如此坦荡主动,倒让两位族老神色稍缓,点头应允。
苏婉当即命人抬来两张长案,请两位族老旁观监督,自己则坐在主位,让春杏将总账册、分类账册以及所有单据凭证,分门别类铺开。她又请了府中两位精通账目、素来中正的老账房先生从旁协助。
核对从午后开始,直至掌灯时分。苏婉心无旁骛,指尖掠过一行行数字,不时与单据比对,偶尔低声与账房先生商议几句。顾景云下朝回来,听闻此事,也换了常服过来,并未插手,只静静坐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给予支持。
灯火通明中,只闻算珠轻响与纸张翻动之声。两位族老起初还看得仔细,后来见苏婉条理清晰,不焦不躁,心中已信了几分。
终于,在核对到去年腊月一批江南绡纱的进货时,一位老账房“咦”了一声,将进货单与出库单并排放在一起:“少夫人请看,这进货单上记的是‘清水绡’六十匹,单价五两,总价三百两。可出库单上,对应这批货售出的记录,前三十匹是‘清水绡’,后三十匹却变成了‘次等湖绡’!而账册总计入账,却全是按‘清水绡’的售价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