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府中按例要举办一场小宴，宴请几位往来密切的宗亲女眷。苏婉将宴席的筹备视为展示掌家成果、联络亲谊的好机会，从菜单拟定、席面布置到迎来送往的细节，皆亲自过问，务求妥帖周全。

宴席设在花厅。时令鲜蔬、精巧点心、温润羹汤依次而上，器皿雅致，侍候的丫鬟仆妇进退有度。席间，一位与顾家沾亲的郡君笑着对苏婉道：“早听说侄媳妇能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这席面清爽可口，又不失礼数，难得。”

苏婉谦逊道：“郡君过奖，不过是分内之事。”

二夫人坐于主位另一侧，闻言含笑接口：“婉娘是用了心的。只是年轻人，有时用心太过，反倒显得刻意。譬如这茶，用的是雨前龙井，自然是好的。可我依稀记得，已故的老太爷在世时，最爱明前的狮峰，说是滋味更醇。咱们这等人家，待客的礼节规矩固然要紧，可这份念旧忆故的心，怕是更珍贵些。” 她语气温和，似在闲谈，却轻轻巧巧地将苏婉的“用心”与“忘本”勾连了起来。

席间几位年长的女眷神色微动。另一位夫人便道：“姐姐说得是。咱们这般年纪，念的就是个旧情旧味。如今事事求新，倒叫人有些无所适从了。”

苏婉心知这是二夫人精心准备的一招，面上却依旧从容，温声应道：“二婶提醒得是。侄媳年幼，于旧事所知不详。今日既知老太爷所好，日后定当留意。其实此次选茶，是因年前庄子上送来新茶时，管事提及今年明前狮峰产量极少，市面所售多为陈年或次品，恐怠慢贵客，故而选了稳妥的雨前。若早知二婶与诸位长辈念着旧日滋味，侄媳即便多方寻访，也当尽力觅来。”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缘由，又表明了补救的态度，更暗指自己并非不念旧，而是不愿以次充好，失礼于人。

二夫人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夸起一道点心的模样别致。

宴席过半，一个在二夫人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仆妇，忽然端着汤上前时，“不慎”脚下一滑，虽未将汤洒在客人身上，却溅湿了桌面，也污了苏婉的袖口。那仆妇吓得连忙跪地请罪。

二夫人立刻沉下脸：“糊涂东西！毛手毛脚，惊了贵客，还不下去！” 她转向苏婉，语气歉然，“婉娘莫怪，这老货是府里的老人了，以往手脚还算利落，许是年纪大了。回头我定好好管教。”

苏婉看了一眼那伏地发抖、实则是二夫人心腹的仆妇，又瞥见二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心中了然。这是第二招：借“老人失仪”来暗示她掌家后，对旧仆约束不当，或苛待老人，以致其心不在焉，出错闯祸。若她此刻严惩，便坐实了“苛待”；若不惩，又显得御下不严。

“嬷嬷快请起，”苏婉和颜悦色，对春杏道，“领嬷嬷去换身干净衣裳，再让厨房熬碗姜汤驱驱寒，想是地上滑。” 她这才转向二夫人与诸位客人，略带歉意道：“是侄媳疏忽，开春地气返潮，未叮嘱人多擦一遍地，让各位受惊了。” 她将责任揽在自己“疏忽”上，轻描淡写化解，既全了场面，又未落入二夫人设下的“苛待旧仆”或“御下不严”的圈套。

宴席终是圆满结束。送走客人后，苏婉回到房中，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顾景云早已回来，在书房等她，见她神色间一丝倦意，便知宴上并不太平。

“她都用了哪些招数？” 他递过一杯温茶。

苏婉将席间之事简述一遍，末了道：“今日不过是小试牛刀，借题发挥。我担心的是，她既开始用这些‘软刀子’，后续必有更多后手，且会从‘旧例’、‘人情’、‘尊长’这些更难辩驳的地方着手。”

顾景云沉吟道：“她今日提及老太爷所好，绝非偶然。明日我便去寻几位伺候过祖父的老家人，将祖父生前一些饮食用度的喜好、与各家的旧日情分往来，都细细记录下来。她既要以‘念旧’攻你，我们便比她更‘念旧’，更懂旧日规矩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