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喜庆尚未完全散去，府中便隐隐浮动起一丝别样的气氛。起初只是几个碎嘴的婆子在灶下窃窃私语，后来连一些来往的旁支亲戚，看向苏婉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与惋惜。

这日，一位与顾家素有来往的郎中太太来访，与二夫人吃茶叙话。话至半酣，郎中太太忽然压低声音：“姐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府上大奶奶进门，也快一年了吧？”

二夫人拈着帕子，轻轻一叹：“可不是么。孩子们恩爱，是我们做长辈的福气。只是这子嗣缘分，急也急不来。我也常劝景云，莫要太沉溺公务，也该多顾着家里些。婉娘身子骨瞧着是单薄了些，我已吩咐小厨房，每日炖些温补的汤水给她送去。”

郎中太太了然地点点头，宽慰道：“姐姐慈心。到底是年轻，好生调理着，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我认得一位妇科圣手，最擅调理，若需要，我可帮忙引荐。”

这番对话，不出两日，便以各种版本在相关人等的圈子里流传开来。核心意思无非是：顾家长房媳妇进门近一年，尚无喜讯，长辈忧心，正四处寻医问药。

苏婉在听到春杏吞吞吐吐的转述时，正在核对年节期间的人情往来账。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知道了。”她神色未变，继续落笔，只是笔尖似乎更稳了些。

当晚顾景云回来，见书房灯下，苏婉正对着一本厚厚的田庄册子出神。他挥手让春杏下去，走到她身侧，手掌轻轻覆上她肩头。

“那些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他声音低沉，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苏婉抬头，眼中并无多少委屈，反而是一片澄澈的清明：“夫君，他们这次，攻的不是我的‘能’，而是我的‘位’。” 无子，在宗法家族中，是原罪。足以动摇她作为宗妇最根本的资格与地位，任她将家管得再好，也难堵悠悠众口。

顾景云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你的位置，从来只在于你是我的妻子，是顾家明媒正娶的主母。与有无子嗣无关。” 他语气斩钉截铁，“二婶此举，看似阴毒，实则已近黔驴技穷。她动不了你的才德，便只能搬出这最陈腐的一套。”

“可这一套，却最有用。”苏婉苦笑，“族中长辈，府外交好，多少人眼里看着？夫君或许不在意，可外头的压力，族中的议论，终会如雪片般飞来。”

“那便让他们飞。”顾景云目光锐利，“但飞来的，是雪是刀，得由我们说了算。”

三日后，顾景云与苏婉一同去了城外香火最盛的青莲寺。此行并未遮掩，大大方方，说是为开春祈福，也为家族子嗣绵长敬香。在寺中，他们巧遇了那位寡居的陈夫人。苏婉执礼甚恭，亲自搀扶，言谈间对顾景云生母的旧事询问得细致，流露出真诚的追念。陈夫人见她举止得体，情意恳切，想起之前二夫人信中所言，心中天平已悄然偏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