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粮入仓那日,顾府前院账房外的空地上堆着小山般的麻袋。管事领着人一袋袋验看、过秤、记账,苏婉与顾景云站在廊下监看,阳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并肩映在青石板上。
“粳米一百二十石,上等,粒粒饱满。”老账房拨着算盘,声音里带着赞许,“价比往年还低了一成半,少夫人真是好手腕。”
几位旁观的族老捻须点头。前几日,苏婉在议事厅当着二夫人与马员外的面,拿出了三份不同粮行的报价与样粮。马记价最高,粮却只是中等;赵记价低,粮质稍次;而苏婉最终选定的“丰裕号”,价适中,粮却是实打实的顶尖新谷。更让众人信服的是,她还附上了漕帮友人提供的北方各州粮情实报,证明今年并无大灾,粮价平稳。
二夫人当场脸色就有些勉强,马员外更是额头冒汗。最终,族老们一致认可了苏婉的选择。此刻亲眼见这满院好粮,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婉娘辛苦了。”回院的路上,顾景云温声道。他自然知道,为这“价廉物美”,她暗中费了多少心力比对、核实。
“是夫君的信帮了大忙。”苏婉微笑,眼底却有淡淡倦色。连日劳神,她清减了些,下颌线条越发清晰。
顾景云看在眼里,次日便吩咐小厨房每日炖一盏冰糖燕窝送到她房中,又将自己院中一位懂药膳的老嬷嬷暂时拨去照料。这些细微处的体贴,如春风化雨,渐渐浸润日常。
二夫人冷眼瞧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秋粮一役,她折了马员外这条线,还让苏婉在族中威望更增。更让她暗恨的是,那对夫妻间的默契日渐深浓,几乎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但她很快找到了新的缝隙。
这日午后,几位旁支的婶娘来府中走动,二夫人作陪吃茶。说着说着,话题便引到了掌家之事上。
“要我说,景云媳妇是能干的。”一位圆脸婶娘笑道,“瞧那秋粮办的,又实惠又好。”
“能干是真能干。”二夫人轻啜一口茶,状似随意,“就是年轻,有些地方难免顾不周全。譬如前几日为老夫人做法事,按旧例该用金箔纸元宝,她却改用了银箔的,说是金价太贵,要俭省。俭省自是美德,可这孝心……唉,我也不好多说。”
另一位瘦高婶娘闻言皱眉:“这可不妥。祭奠先人,心意最重,岂能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还有呢,”二夫人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听说各房月例发放,她也改了章程。以往是每月初五,如今要看她核对完账目才发,有时拖到初七八。下人们虽不敢明言,心里难免嘀咕。”
圆脸婶娘讶然:“这……规矩岂是说改就改的?”
“我也是听了一耳朵,做不得准。”二夫人忙道,“许是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考量。咱们做长辈的,总盼着家和万事兴。”她这话说得宽容,却恰恰坐实了那些“不妥”。
流言如滴入静水的墨,很快泅开。不过两三日,府中便有了窃窃私语,说少夫人掌家虽严,却未免失之苛细,少了人情味,连孝敬先人都打了折扣。
这风声传到苏婉耳中时,她正在核对下月各房用度。春杏气得眼圈发红:“金箔银箔之事,明明是银货铺子临时缺货,您亲自跑了三家店才凑足数,还垫了自己的体己补了差价!至于月例,您是为了等城外庄子送来的收益账一并入账,免得发空,这才晚上两日,且早与各房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