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顾府后园凉亭内,苏婉将一叠市价单轻轻推向石桌对面。顾景云执笔蘸墨,在空白的账册页上写下几个数字,抬眼时与她目光相接,两人眼中俱是了然。
“马记米行报的秋粮价,比城南赵记高出整整两成。”苏婉指尖点着单子,“说是今年北方歉收,漕运不畅。可我查了漕帮的公开船讯,上月北粮南下的船数反比去年多了一成。”
“二婶引荐的马员外,”顾景云放下笔,“与二房舅家是旧识。她三日前,又去了那家茶楼。”
夫妻二人声音压得极低,亭外秋蝉聒噪,正好掩去谈话。这几日他们已然察觉,院中洒扫的仆妇里多了张生面孔,总在书房窗外徘徊。
“周贵那边,今日递了绸缎的最终契书。”苏婉从袖中取出文书,“价还是高,但条款里我添了一条:须与市面同等货色比对,若质次,可全数退回。他签了。”
顾景云接过细看,唇角微扬:“这一条添得好。他敢签,要么是确信货品无差,要么……”他顿了顿,“就是觉得你看不出差别。”
“我确实未必看得出。”苏婉坦然道,“但城中‘锦绣阁’的崔娘子看得出。她欠你人情,我已请她暗中看过样布,确是上品。”
顾景云笑意深了些:“原来你留了这手。”他望向亭外一丛将谢的桂花,语气转沉,“马员外那边,二婶怕是等着我们在秋粮上栽跟头。这笔数目大,若真以高价购入,族老面前不好交代。”
“所以,这价不能按他的报。”苏婉眼神清亮,“但也不能直接拒了,打草惊蛇。”
两人低声商议半晌,定下了一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三日后,苏婉在议事厅召见几位管事,当着众人面,将马记米行的报价单压下,淡淡道:“秋粮事关一季嚼用,需慎重。且再等五日,看看行情。”
消息传到二夫人耳中,她只一笑:“年轻人,果然谨慎。可惜,谨慎有时误事。”她吩咐心腹,“让马员外把价再抬半成,就说是最新船讯,北边又遇了灾。”
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与此同时,顾景云已修书两封。一封给漕帮旧友,细问北方粮情与船运实况;另一封给赵记米行的东家,请他代为联络可靠的粮商,但务必保密。
秋夜渐凉,书房灯烛常明至深夜。苏婉核对各地送来的物价函,顾景云则翻阅往年的秋粮账册,寻找旧例与破绽。两人时常一抬头,便见对方凝神思索的侧脸,相视一笑间,疲惫也散去几分。
这夜,顾景云忽然指着册中一处:“你看,三年前秋粮采买,其中一笔备注写着‘因仓廪受潮,折价售与马记,亏空百两’。”他抬眼,“可我记得,那年粮仓新修过,父亲亲自验的工。”
苏婉凑近细看,心头一动:“若是仓未受潮,那这‘折价售与’的亏空,去了何处?”她快速翻找,“同年账上,二婶院中添了一批紫檀家具,价值……恰约百两。”
线索若隐若现,如暗夜微光。夫妻二人正待深究,窗外忽有极轻微的窸窣声,像野猫踏过落叶。
顾景云抬手示意噤声,吹熄了灯。黑暗中,只听远处脚步声匆匆离去。
“是那个新来的仆妇,”苏婉在黑暗中低语,“这已是第三夜了。”
“她在听,也在看。”顾景云声音平静,“明日,我让人在书房窗下‘不小心’撒些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