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香烟袅袅,族老端坐上位,面色肃然。顾景云与苏婉并肩立于堂前,二夫人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卷账册,姿态端凝。
“今日请各位族亲见证,”二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非是我要为难小辈,实是近日府中开支骤增,账目颇有不清之处。景云媳妇年轻,或不知持家之艰,我身为长辈,不得不问。”
她展开账册,指尖点向几处:“单是修缮一项,木料采买价比市价高出两成;另有厨房采买,上月食材损耗竟达三成。长此以往,家业如何维系?”
族老们传看账册,眉头微皱。账目数字确凿,若属实,确是掌家之失。
苏婉静静听着,待二夫人说罢,才上前一步,朝族老行礼:“二婶所提账目,侄媳已备好细目在此。”她从春杏手中接过另一本更厚实的册子,双手奉上。
“木料采买价高两成,是因所选皆为上等杉木,且包含运费与匠人精加工费用。市面寻常木料价低,却需另行雇车运输,匠人亦需额外耗时修整。两相比较,总价实则相当,而用料更佳,工期更短。”苏婉翻开册子,指向附着的市价单与运价记录,“此乃侄媳比对五家商行所得,请叔公过目。”
她又翻过一页:“至于厨房损耗,上月因老夫人忌辰,府中连做三日斋宴,余下食材皆按旧例分送邻近孤老,出入皆有签收记录。”她取出另一叠单据,“受赠者皆按了手印,可随时查证。”
账目清晰,单据齐全。族老们细细核对,原先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
二夫人脸色微变,强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未细查。只是景云媳妇,你初掌家便如此更张旧例,恐下人们不适……”
“二婶虑得是。”顾景云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婉娘思虑周全,方要更张。旧例中,食材余量往往堆积至腐,而今分赠孤老,既减损耗,又积善德。至于匠作开支,”他看向苏婉,眼中含着淡淡笑意,“我查看过,新法实则省下两日工期,折算工钱,反有盈余。”
他说话间,一位族老已粗略算完,点头道:“确实,这般算法更善。”
二夫人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雍容笑意:“是我多心了。景云媳妇能干,是顾家之福。”
祠堂议事后,苏婉的掌家权再无争议。府中下人们眼见少夫人账目清明、赏罚有度,行事越发恭敬。连先前观望的几位老管事,也渐渐真心辅佐。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愈急。
几日后深夜,二夫人房中烛火摇曳。她面前站着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正是府中负责采买的副管事周贵。
“夫人,少夫人查账查得细,旧账目怕是……”周贵低声说。
“旧账目怎么了?”二夫人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你是府中老人,做事自有分寸。我只是提醒你,如今掌家的毕竟是年轻人,有些旧人情、旧往来,还是该延续的。比如,你表兄那家绸缎庄……”
周贵额角冒汗:“可少夫人定了新规,采买需三家比价,且要留存样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二夫人抬眼看他,眼中闪过冷光,“你表兄的庄子里,不是新来了一批江南细棉?价钱嘛,可以‘适当’报高些,其中的差额,自然有你一份。至于比价,”她微微一笑,“其他两家,我自有安排。”
周贵扑通跪下:“夫人,这若是被查出……”
“查出?”二夫人轻笑,“账目是你做,比价是你核。少夫人再能干,还能日日盯着市价波动?便是有疑,你只说今年江南水灾,棉价上涨便是。”她顿了顿,“你女儿明年及笄,嫁妆可备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