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的突然出现和仓促离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砚舟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那之后的两天,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依旧按时起床,劈柴、刻字、记账,将分内之事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更精细了些。但除了必要应答,几乎不再开口。饭也只吃小半碗便放下,清瘦的脸颊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轮廓愈发分明,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沈星晚看在眼里,心中明白。那李墨一句“县丞之子”、“县学同窗”,轻飘飘揭开的,恐怕是这少年血淋淋的过往,和不愿示人的伤疤。
她没去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言说的秘密,就像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从何而来。但放任顾砚舟这样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仅对他无益,对这个刚刚凝聚起一点人气的小家,也可能是一种隐患。
陆清辞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日午后,他难得没出去“溜达”,等沈大贵带着新刻好的字章去晾晒,顾砚舟在柴房专注刻字时,他摇着扇子蹭到正在淘米的沈星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李墨,我打听了一下,是今年刚考上的童生,在县学里小有名气,文章做得不错。”他顿了顿,扇子停了停,“顾小子……当年在邻县县学,可是院试案首的热门人选。十五岁便过了县试府试,只等院试。可惜,后来家里出了事。”
沈星晚手下动作不停:“什么事故?”
陆清辞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他爹顾谦,原是我们邻县的县丞,管刑名钱粮的实缺。为人据说颇为清正,也得罪了些人。三年前,被卷入一桩官仓亏空案,下了大狱。案子审了半年多,最后虽说查无实据,人放出来了,可官丢了,家也抄检过,名声坏了。顾谦郁结于心,没多久就病故了。顾夫人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留下顾砚舟和他一个年幼的妹妹。后来听说兄妹俩去投奔远亲,路上失散了……没想到他会流落到咱们这儿。”
一番话,听得沈星晚心头沉重。官场倾轧,家破人亡,幼妹失散……这少年肩上扛着的,是怎样的过往?
“这事儿,知道的人多吗?”她问。
“邻县旧闻,隔了县界,寻常百姓谁记得清?但县衙里那些老吏、本地的读书人,怕是有些知道的。”陆清辞扇子轻敲掌心,“李墨他爹,当年好像受过顾谦的提拔。他今天那态度……怕是既念旧情,又怕惹麻烦。如今顾砚舟算是‘犯官之后’,名声有瑕,李墨自己刚考上童生,正是要结交清白名声的时候,避讳些也正常。”
沈星晚沉默。她想起顾砚舟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那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疲惫,原来都源于此。
“他待在这儿,会不会有麻烦?”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陆清辞沉吟:“按理说,案子结了,他爹也没定重罪,不至于株连。但官场上的事难说,万一有当年的对头知道他在此,想落井下石……不过咱们这小门小户,暂时应该入不了那些大人物的眼。只是他自己心里这关,怕是不好过。”
夜幕降临,暑气稍退。沈星晚搬了张小凳,坐在院里那棵槐树下乘凉。夜空清澈,繁星点点,夏虫在墙角低鸣。
她特意在旁边多放了一张小凳。
过了许久,柴房门吱呀一声轻响。顾砚舟走了出来,看到院中的沈星晚,脚步微顿。
“坐会儿?凉快。”沈星晚抬头,语气平常。
顾砚舟默然片刻,走到另一张凳子上坐下,依旧保持着距离。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虫鸣。
沈星晚仰头看着星空,忽然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会做很奇怪的梦。梦里,我在一个特别亮、特别大的台子上,穿着漂亮的衣裳,好多人看着我,给我鼓掌。”
顾砚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梦里的我,好像什么都会,能把别人的悲欢离合,演得跟真的一样。”沈星晚语气悠远,“可是每次梦醒,台上再多的光,台下再响的掌声,都散了。只剩下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顾砚舟。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
“顾砚舟,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梦里有没有过那样亮的舞台。但我知道,不管以前是站在台上唱戏的,还是在书斋里读书的,现在,咱们是坐在一个院子里,吃着一锅饭的人。”
顾砚舟身体微微一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家人呢,”沈星晚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时候,不一定非得把从前每件事都翻出来说清楚。但得知道,万一哪天风雨来了,院里的人,是可以互相搭把手,一起把屋顶撑住的。”
夜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长久的沉默。顾砚舟低着头,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沈星晚也不催他,重新仰头看星星。
许久,久到沈星晚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一个极低、极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