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料想院中无人,不等回答就推开门。
里面的情景出人意料,神像并非宝相庄严,倒是一位十分温婉的女子,她眉目低垂,嘴角含笑,慈爱地俯视众人。
已有三人捷足先登,两人正站起身,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睡着,庙宇的匾额就铺在他身下,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见开门的是个面容颇为正派的年轻人,年长的女子说道:“这庙宇本就无主,过往旅人皆可收容,小兄弟请进吧。”
斩业行了个抱拳礼,环顾四周,院子不大,还没有二十步宽,倒是有一颗垂柳可以栓马。
赵灵夕带着绿珠进了院,那女子一见还有女眷,面色放松下来,抱拳道:“我乃赤血盟弟子季念云,这是我师弟萧朔。”
她身旁的年轻男人颔首抱拳,算作打了招呼。
赵灵夕回礼,又一一介绍:“正心门赵灵夕,这位是夜螳螂白从风,这是斩业师傅。”
见他们牵着马,季念云指指院后的方向,说道:“院后有处杂草茂盛,正适合栓马。”
斩业闻言栓马去了。
躺在地上的少年呻吟一声,额头冷汗淋漓,眉头紧皱,紧紧咬着嘴唇。
季念云道一声“不好”,从怀中掏出个药瓶,倒出一粒,塞进少年口中。
药效来得快,不多时,少年已经面色如常,渐渐苏醒。
他对众人施礼,又转身抬起地上的匾额,口中道:“虽已荒废,我却不能把匾额做床榻,玷污了神灵,请花姑大仙宽恕。”又对着神像屈膝叩首。
站在身侧的萧朔接过匾额,规规整整地立在神像前。
这少年神神叨叨的,白从风拉着几人占据殿中一侧,与对面三人泾渭分明。
倒是名叫萧朔的年轻人十分友善,对他们歉意地笑,他肤色深些,一笑起来便可见明眸皓齿,在暮色中有些滑稽。
绿珠噗嗤一笑,对赵灵夕说起小话:“姐姐,你看对面那男的一直在看你。”
赵灵夕抬眼看他,见他正低头摆弄身旁的布包,布包足有半人高,长长的,似乎有些重量。
赵灵夕和绿珠从各自包袱中拿出布单铺在地上,隔开杂草和沙土,缩在墙边,白从风靠坐在旁,斩业盘腿端坐在几人前面。
布单实在单薄,一躺便知哪里有石子沙粒。
赵灵夕一言不发,忍着疼闭上眼,倒是绿珠睡不着,和她说起话。
“姐姐,风餐露宿可真不舒服。”
“能有地方遮风挡雨已是不易,说不定以后还要野宿呢。”
绿珠瘪瘪嘴,说道:“原先姐姐最是娇嫩,床上落了枣核都要重新打扫才能入睡,都怪那些凶徒,害你受苦。”
赵灵夕忆不起从前的事,只能苦笑一声,说道:“我倒觉得自己皮糙肉厚,颇能吃苦呢。”
她如此说,绿珠更加伤心难过,竟险些哭了出来,赵灵夕只好抱她入睡。
没多久,她也沉沉入梦。
梦里,父亲的腿病犯了,母亲一边唠叨一边点上灸草,她站在门外,不知为何脚步踌躇。
父亲先看到她,板着脸问:“要出去玩?”
她摇摇头,父亲有一瞬欣喜,随即担忧地问:“你这几天整日闷在山里,是碰见烦心事了?”
雨声窸窸窣窣,吵得她心烦意乱,她抬脚进屋,关心道:“最近一直下雨,父亲的腿又疼了吧。”
父亲哈哈笑了两声,心情大好,不在意道:“这点小病算什么。”
母亲不置可否,拉着她说:“再过几年又轮到你父亲去太白山,他的腿再不能受寒,我们想着等你叔父回来,就将门主之位传给奉章。”
她偷偷看女儿的眼色,笑着问:“你小时候最喜欢跟着奉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赵灵夕尴尬地摇头,不知该回什么。
见她是这反应,母亲温柔询问:“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不妨和我们说说?如果有别的人选,娘也能给你把把关。”
赵灵夕低下头,说道:“我只是觉得自己还小,不想嫁人。”
赵正元道:“不想嫁就先不嫁。”
她不想再提赵奉章,找个由头走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她站在屋门外,听见母亲责备的低语。
“灵夕越发任性了,都怪你从小纵容。”
“你就没纵容?”
“她能平安健康不比什么都强,再说,年纪轻时哪有不任性的,你看她这几天多乖巧,你的腿疾一犯,女儿就跟着心疼,眼见着长大了。”
父亲乐呵呵的,叮嘱道:“这几天少和她提奉章的事,把她惹恼了又要不回家。”
“不是我急,只是今年奉章二十七了,能等吗?”
“奉章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嘛……”
赵灵夕撑开伞,两人的说话声逐渐消失不见,耳边只有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