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露宿花姑庙
她燃起灯笼独自走上后山。
门人均葬于此,墓碑简陋,大多写的“无名之墓”,听说门人死状惨烈,江湖人听闻噩耗前来料理,只将寥寥几个认出面貌的记了姓名。
灯笼的光亮在山中格外渺小,她举着灯,趴在墓碑上一个一个仔细看。
无名,无名,……还是无名。
她渐渐泄了气,蹲坐在坟包之中,土包小小的,连成片,上面长着嫩草野花,欣欣向荣。
白天的豪言壮志犹在耳畔,此时心脏却已被密密麻麻的银针刺穿,难以名状的疼痛遍布全身,她疼得手指蜷缩,腰背失了力气,颓然跌坐在地。
百余门人,身已死,草草埋葬在这里,墓碑上未留姓名。魂也散了,正心门中的日日夜夜,再没有人记得。
额头贴在泥土上,久久不能抬起。
她是个罪人,上天容她苟活,她却把最宝贵的记忆丢了。
窗沿上空着的花瓶,也许日日都有母亲折来的野花,院中树干上的一道道刀痕,也许是每年生辰时由父亲刻下,为了躲避赵奉章,她是否曾躲在门柱后偷看过?她妆奁里藏着的荷包,又是哪个爱慕之人的心意……
可惜,所有的人和事,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未开口言明的情谊,来不及解开的误会,已烟消云散了。
泪落进土壤,风尽是苦涩。
院子里,斩业和白从风并肩站着,后山的那点灯火忽明忽暗,赵灵夕缩作小小一团,窝在坟包之中。
她正值豆蔻,备受怜爱,如今突逢变故,必然肝肠寸断,满腹委屈。
此种滋味,斩业早已亲身体会,那时他已拜入见云禅院,家中父母被恶霸害死,听闻噩耗,他六神无主,举目茫然,最后似疯似癫,杀了恶霸一家,因此犯戒被逐出师门。
就算无力回天,她仍能无退无惧,只在夜里伤怀。
两相比较,实在惭愧,他坚定道:“她会没事的。”
白从风点点头,遥望山中隐约闪烁的烛光,蹙眉叹息:“失忆未尝不是好事。”
从前就有那样的传闻,如果亲人离世或遭遇打击,无法自洽,就会失忆,有人是记忆全无,有人则只忘掉最重要的那部分,可能赵灵夕就是如此。
斩业目光悠然,喃喃道:“时间终会抚平一切的。”
白从风隐约猜到斩业也有过家破人亡的过往,不过看起来他早已摆脱阴霾。
再想起白天赵灵夕的意气风发,更觉如今的后生们都不可小觑,他欣慰般笑笑,打着哈气道:“我年老体弱,得回去睡了,你守好她。”
“这是自然。”
月亮高悬,赵灵夕下了山,偌大的正心门空旷静谧,她低落凄然,持灯独行。
院中的石凳上,斩业正闭目端坐,听到脚步睁开眼,道了声:“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辛苦了。”她有些局促,暗道不该徒增心酸,害得大家担心。
斩业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看向黑漆漆的后山,开口说:“总是愧疚可不是好事。”
他随手把清水洒在地上,水从石砖的缝隙流下去,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
“水落在地上,便可化作溪流潺潺、江水滔滔,亦可做雨水绵绵、雾气袅袅,是我相、人相、众生相。人之生死亦是如此,所谓生死之隔,恰是无相,只要身在万物之中,清风明月亦是重逢。”
赵灵夕轻笑一声,似有嘲讽,更是无奈,“这样想就不会痛苦吗?”
斩业怔住,又苦笑摇头,叹道:“只是开解别人的话罢了。”
两人相顾无言。
昨晚的伤情都要怪罪夜色诱人,太阳升起后,赵灵夕又重新振奋起来。
丁尧来信,信上说,能使面容之上显出花纹的毒药不在少数,但出处、成分、用量均有不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言片语无法解答,可到凝香谷找素娘帮忙。
绿珠立即张罗着收拾包袱,尽快赶往凝香谷。
官道上,斩业勒下马回头眺望。
不远处已有两匹马赶上来,白从风带着绿珠跑在前面,赵灵夕随后拉住缰绳,将马儿稳稳停下,欣喜道:“这马温顺,正适合我。”
真是托了南经武的福,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骑马。
斩业邀功,“它可是我和白叔仔细挑选的,再没有比它脾气更好的了。”
赵灵夕爱惜地摸摸鬃毛,道谢称:“真是多亏你们了。”
不仅是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这几个月不计得失的陪伴。
这事根本不足挂齿,斩业反倒说:“多谢些也无妨。”
他扬起马鞭,笑地肆意,“雏鸟离巢始学飞,抓紧了!”
说罢,他轻轻把马鞭弹在她的马身上,马儿吃痛,向前快跑起来,赵灵夕腰腹用力,稳稳控马。
斩业见她能够应对,便与白从风坠在她马后。
傍晚时分,隐约瞄见一座漆色黯淡的庙宇,正适合借宿。
再走近看,门前已经杂草丛生,墙头瓦片残缺不堪,连匾额都不知哪去了,显然已经荒废。
门上无锁,正虚掩着,斩业轻轻推门,口中问道:“打扰了,可否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