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若是有狐狸,谢惜寒必定是属狐狸的。
谢还在门边站了半晌,只顾着偷听,直到听到谢惜寒的笑才恍然意识到什么。她站的这个位置,侧影恰被日光投映到窗户上,只怕她撇一撇嘴,皱一皱眉,谢惜寒在屋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须臾,里头有脚步声传来,谢还扭头就走,等徐淑珍出门,早已不见她身影。
徐淑珍走后,谢还没有立刻回鸣珂院,她溜去了后院,在厨房帮婆子们把碗洗了,还陪她们磕了会瓜子,临走时又兜了一口袋花生,而后去到前院,跟门童一块剥花生吃。
周宅前前后后溜一圈,已经过去了大半日,谢还心不在焉的听门童把左邻右舍的祖宗三代都唠完了,也没等到阿木来找她回去。
谢惜寒今天这么放心她一个人出来?
谢还不信,坐在门房跟门童一块看门,一直坐到了天黑,看见门外挂上了灯笼,她突然想起谢惜寒早上叫她去热药,结果她把药放在窗台边晒太阳,就没再回去了。
谢还拍掉身上的花生壳,拔腿就往回跑,回到鸣珂院,她走前放置的药碗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阿木发现,端了回去。
谢还打帘子进屋,屋里很安静,谢惜寒已如往常一般,早早洗漱好,靠在床头看书。
“桌上有你喜欢吃的梅花糕,还有一盅牛乳炖百合,趁热喝。”
谢还慢吞吞的挪去桌边,用手背试了试盅盏,不烫不凉,温度正好。谢惜寒连她几时回来都算好了,这只狐狸。
不过这会她也确实饿了,就着牛乳心满意足的吃起梅花糕。
用完糕点,谢坐故意不进寝卧,就坐在外屋发呆,过了一会,隔着屏风,谢惜寒在翻书声中说:“忙了一天,累了吧,早些进来歇息?”
是征询的语气。
这还差不多。
谢还洗漱好,换上寝衣,熄了外头的灯火,只剩拔步床里的灯还亮着光。不知道他又在看什么菜谱,谢还不管,走到床畔把灯吹熄了。
拔步床里倏然一片漆黑,谢还感受得到谢惜寒仰起的脸就在眼前,但她看不见,只听见一声极轻的,有点无奈的叹息,而后,他将书搁下了,就搁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他手寻到她的手,慢慢牵住,往身边拉。
谢还却没有动,“大公子是会算命么?居然在五年前就知道我要来周家,还知道我会改名叫‘谢还’?”
谢惜寒触到她手的指尖微滞,他与徐淑珍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其实不止五年前,在更早的时间里,他就已经开始谋划这些了。
“谢无量是大公子的人吧?我十一岁在街头流浪时被他捡走,无亲无故,他却不离不弃养我这么多年,还教我读书认字,给我买字帖,我还以为自己真碰上神仙了。”
谢还有些自嘲,“不过,谢无量给我的字帖是大公子自己编写的吧?我进到周家以后,没见大公子写过字,但我填写的票据拿去账房,却被当做是大公子写的。以账房先生之谨慎,我只能想到一个缘由,那便是我从学字开始,临摹的就是大公子的字,早就到了可以乱真的地步。”
拔步床内黑得看不见彼此,但谢还知道他在听。
“自从我跟着谢无量,往后数年,无论我去到哪,也无论我是在街头摆摊算命,还是行路讨饭。冥冥中,我总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隔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看不清,但我过目不忘,我知道,我见到的,一直、一直都是同一个人。一次两次便罢了,一年两年也罢了。谢惜寒,你跟踪了我六年多的时间,你当我无知无觉么?”
回答谢还的是一阵沉默。
她一气之下挣脱他手,作势要走,可是刚转身就听见坐在床边的人急得下了地,而后就是令人揪心的,撞到床头木柜的跌倒声。
谢还恨自己狠不下心来,怕他跌伤了,忍不住转身扶他,正被他捉住手拽进怀里。
“你摔着哪了?”
谢谢还又气又心疼,惜寒不说话,只抱着她,任她捶打。
“你这人,一时精得像狐狸,一时又蠢得像块木头,不对,阿木才你没那么蠢,”她改口,“你蠢得像块石头,徐淑珍给你下毒,你就吃?你不知道跑么?”
谢还挣扎着要推开他,却被他双臂牢牢箍住不放,过了好半晌,才听见他低低的嗓音,“我不能走,我走了,你祖父的家产,谢家属于你的一切就都没了。”
谢还怔怔定住,他头慢慢低下来,与她额头相抵。
谢惜寒眼前是另一片昏暗。
那日,山林里天黑得早,但他还想再多摘几个果子再回去。入了秋,随着天气转寒,林子里的果实会越来越少,若是他一个人也无所谓,可是家里现在有个挑嘴的小小姐。
这个小小姐是几年前莫名其妙来到他家的。
他母亲死得早,父亲是猎户,平常以打猎为生,那年他跟父亲去山里学打猎,爬山林时摔断了腿,只能在家里休养。正是那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一群客人。听动静,人不少,不过他行动不便,在自己屋里躺着,没出门见人,听父亲说是路过借宿的,给了些铜钱,只借宿一晚。他便也没当回事,到第二天,外头明显安静了,想来人应该是走了,他于是无聊的坐在床头,听窗外的小鸽子咕咕咕的叫。
茅草屋,挂块布就当门了,那天清晨,他余光瞥见门帘动了动,还以为是被风吹的,不经意的转头,竟看见一只小手掀开了他的破门帘,探进来一张玉雪可爱的脸蛋。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好奇。
少年还记得见到她的第一眼,竟是觉得自己脏兮兮的。小姑娘实在太白了,雪堆一样,穿着藕色绣莲瓣的小裙子,梳着两个小环髻坠着兰铃花的发饰,十分精致,一看装扮就是大户人家有钱的小姐。
“小,小姐……”少年结语,他本想问她是不是迷路了,这是他在山坳待一辈子也见不着的人儿,就这么不请自来的进了他的破屋子,他如坠梦中。
小姑娘笑嘻嘻的走过来,看身高,也就三四岁的样子,对屋里的一切充满好奇,尤其对床上他这个人。少年见她径直走到床边,趴在床头,托着腮帮,看着自己,“我家里个陪我玩的哥哥,也像你这样叫我小小姐。”
少年脸红了红,他刚才的确结巴了。
“他叫阿呆,我很喜欢跟他玩,但是爹爹说他会教坏我,把他赶走咯。”小小姐十分难过的嘟起嘴吧。
少年听明白了,她说的这个仆人应当有些口吃,她正是学语的时候,她父亲怕她也学了口吃,所以把那个叫阿呆的仆人赶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小姐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少年沉默,没来及说话,就听她笑着道:“阿呆,我就喊你阿呆吧!”
小小姐仰着头,发上的兰铃花坠饰晃着光,和着明媚的笑容,在少年无聊得快要发霉的春日里,不请自来的照进他生活。
少年后来听父亲说,这家人出来避难,路过此地,家主给了二十枚铜钱,把这母子三人丢下了。少年的父亲是个憨厚老实的猎户,没杀过人,也下不去手,只好先收留她们,想着等那家人度过难关,也许会回来接她们。
少年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小小姐被自己的父亲抛弃了,只不过她自己还懵然不知。
父亲一个人打猎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小小姐的母亲谢夫人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她让自己的儿子跟着少年父亲进山学打猎,自己留下照顾行动不便的少年和小女儿。
从那时开始,少年的清晨不止有鸟雀啁啾,还有小小姐趴在枕边咯咯的笑声。但是好景不长,谢家公子在山林里遇见狼群,没能跑掉,谢夫人虽没有埋怨,但少年知道父亲很自责,关于谢夫人母女被抛弃的事谁也没有再提起。
少年腿伤刚好,就跟着父亲一起去打猎,对于这对母女他们已经不是收留,而是把他们当家人一样。
哥哥被狼咬死,最难过的是小小姐。
那些日子,小小姐每天抱着少年的手臂,哭得眼睛肿如杏仁,从前她在少年屋里玩累了,谢夫人就会过来把她抱回屋睡觉。可是那段时间,只要一离开少年,她就哭个不停,少年索性哄着她,直到入睡。
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是在那种偏僻山坳,没那么多顾忌,谢夫人也没办法,只能把她留在少年那,这一同榻而眠,就持续了三年。
少年那年十岁,小小姐也已经六岁了,人长高了不少,但嘴巴还是很挑剔。
无论吃什么,都要让他先吃,“阿呆,你尝尝这果子酸不酸嘛,我最怕酸了。”
“阿呆,这鱼肉有刺,我一吃就卡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