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这毛栗的壳好硬啊,你帮我剥开好不好。”
少年已经习惯了,酸的甜的要先替她尝一尝,有壳有刺的要替她剥好。小小姐也已经习惯了,他出去打猎的时候,她就端着小木扎坐在篱笆院里等他回来,连饭都不吃。
如此这般,日子虽拮据,但四人相濡以沫也算度过了一段温柔的时光。
山村里每隔几个月就有驿使路过,谢夫人不断摘下身上的首饰做抵,托驿使把信寄出去。少年看得出来谢夫人的焦急,可是两年寄出三封信,皆如石沉大海。
日子照旧,直到他们到来的第四年,少年的父亲也在打猎时受了重伤。
少年看着父亲在临终前,把当年那家家主给的二十文钱还给谢夫人,谢夫人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平静的陪着少年把他父亲埋葬,而后提笔写了第四封信。她身上已经没有首饰可以抵给驿使了,少年以为她会用那最后二十文钱,但是她没有,她把小小姐交给少年,而后跟着两个驿使去了附近的林子里。
直到天快黑,人才回来,衣裳有些脏,头发也有些乱,但她一回来便对他们说,信送出去了,如果二个月以后,没有人来接,那二十文钱就是他们的路费,她一定会带他们离开这里。
少年记得那晚她的眼睛,坚韧,蕴有锋利的光,他一直以为谢夫人是个柔弱似水的女子,但是她有她刚强的一面。
要回家了,小小姐开心的拍手,拉着少年,说回家以后要把另一个阿呆也接回去,让他也认识一下,还说她房里的床大得像个小木屋,到时候他也可以住进去。少年笑,她描述的那个,像木匠说的拔步床,他也没见过,不过,她睡的床肯定很好看。
第四封信寄出,一个多月过去,依旧杳无音讯。
谢夫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虽然,他们已经穷得没有任何家当了。
快要离开之前,小小姐已经不给他再去打猎,她怕他跟她哥哥和他父亲一样,坚持说自己不要吃肉。今日,趁临走前,少年决定瞒着她,去山林多摘些果子,蒸晒成果脯,留她在路上吃。
天不知不觉就黑了,少年把衣裳解下来,兜着果子,高兴的往回赶,这个季节,果子晒足了日头,很甜。他尝了一个,回去,她吃到甜果子,就不会怪他偷偷进山林了。
少年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地,看见自家茅草屋外停着一辆罕见的马车。每日坐在篱笆院里等他的小姑娘不见了,谢夫人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陌生人。
他不由自主的放慢脚步,看一个衣着光鲜的婆子朝他走来,拉起他手,说:‘你娘饿死了’。
少年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几乎瞬间意识到来的是什么人了,不是谢夫人千等万等求助的人,而是那个抛弃他们母子三人的‘家人’。
他不敢露怯,但他通体冰冷,就如此刻,抱着谢还身体,往胸腔里揉,那是来自于失去的恐惧。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么?”谢惜寒握着她后颈问她。
明明很暗,谢还似乎看见他黑亮的眼睛里,深藏的某种锋利的情绪。
“我要宰了这帮畜生!”
谢惜寒说罢,埋头去她颈窝,平复着深深的暴戾。“我的手已经摸到背后藏的镰刀了,老太太突然又问我,‘你妹妹呢?’我猜,谢夫人可能把你藏起来了,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你冒充我早就死掉哥哥,跟他们走了。”
谢还突然开口,谢惜寒失声,他不敢进屋,他怕她见着他就会跑出来,她看见他回来一定会出来的,那时的她是个特别单纯特别好骗的小姑娘,可是她将要面对的,都是会吃人的人,他不能进屋,不能把她拖进这潭泥淖里。
在上马车前,他把拿衣裳包裹的果子丢在了篱笆院前,而后就跟随周老夫人与徐淑珍踏上了回周家的路。
谢还在腌菜缸里等了好久,谢岚把她藏进去时,说阿呆没有回来之前,她不许出来,可是她太怕了,她从腌菜缸里露出一丝缝隙,看见周老夫人正在母亲身上搜找首饰,可是谢岚身上哪还有首饰?
身体翻转间,谢还看见母亲头上有一个血窟窿,还在涓涓的冒着血,那血快要流到她躲的腌菜缸这边来了,她透过缝隙看见母亲直直的视线,像是在说‘不许出来’。
谢还吓傻了,身体僵住,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在屋里搜不到值钱的东西,最终把母亲拖出去埋了。
“我等了你很久,后来突然听到你的声音,可是我等啊等,始终不见你进屋,后来,我听不见你声音了,我怕极了,我怕他们把你脑壳也敲碎了。于是我从腌菜缸里爬出来,跑到院子里,我看到你的衣裳就丢在篱笆门旁,但是我找不到你人,院子外的路上有车辙,我就顺着两道车辙,一直跑,一直喊……”
谢还的泣音带着当时的颤抖与恐惧。
‘阿呆……阿呆……你要去哪?不要丢下我,我好害怕,阿呆……’
天色已擦黑,村子里本就没几户人家,长长的小径上,歪歪扭扭的车辙印,小姑娘一边喊,一遍跑,跑得辫子散了,跑得鞋也掉了一只,都不曾停下来。
直到天黑透了,看不见任何车辙印,也辨不清方向,仍能听见小姑娘悲伤的哭泣,她喊着‘阿呆’的声音,在那一夜,充斥了整个山村。
谢惜寒头重得抬不起来,丧气的说:“你恨我吧!是我蠢,我没用,我以为可以很快,但我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才有机会去找你……”
“是啊!我恨死你了!”谢还不管不顾的打断他,“我跟谢无量学会扎草人之后,我扎的第一个小草人就叫它‘阿呆’,我恨不得把它丢进油锅里炸!”
谢还的确恨了他很久,那几年,她吃尽了苦头,最恨的不是周家,竟然是他,她那么那么的信任他,依赖他,他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就丢下她?她拿着谢岚给她的二十文钱,和丢在篱笆院里的果子,徒步爬出了山坳。
走到果子吃完,她就去要饭,走到鞋底磨烂,就换上谢岚的旧鞋。那鞋是她一边哭,一边从土里扒出来的,她穿着大很多,不过没有关系,她身体长得很快,脚也在慢慢变大,她已经不会再边走边哭,喊着‘阿呆’了。
她要活着,活着找到抛弃她的人,到时候,她要他们所有人拿命来偿。
可是,她就是那么心软,想他离开时也才十一岁,在周家站稳了脚,就立刻回去找她了。他没有真的抛弃她,他只是一声不吭,但也很可恨!
“你明明早就找到我了,为什么,为什么又等了这么多年,才与我相见,你甚至根本没打算与我相认。”谢还揪住他衣襟,低吼:“告诉我为什么?”
他本没有必要让彼此分开那么久,让她的恨意也缠绵扎根了那么久。
谢惜寒喉头上下滚动,嗓音低沉艰涩,“你从前吃果子,都要我先尝一尝,周家五毒俱全,我要替你先趟平了,才敢接你来。你太干净了,如果可以,我宁愿你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算计,哪怕到现在,我也根本不想让你牵扯进来。可是,可是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怕我死了,你被他们欺负,所以只能逼你。对不起,是阿呆没用,没有爱护好小小姐……”
颈窝一片湿热,谢还静静的听着,蓦然捧起他脸,毫无章法的咬他唇,把少时的恨意与思念,还有那些早就埋藏的朦朦胧胧的情愫,全都倾注在这个歇斯底里的深吻里。
“我原谅你了,谢惜寒。”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开心时,就扑进他怀里,他笨拙的哄几下,她就乖了。
多年的心结像藤蔓缠绕着她,也纠缠着他,两人困于其中,不得解脱,也无法解脱,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救命‘稻草’,谁也不可能割舍谁。
谢惜寒闭着眼,没有继续深吻,而是拿唇浅浅的厮磨,他再睁开的眼中,有克制的情欲。
“我在街头就与你说,在周家,谁也别信,你还是忘了。”
谢还抬手,指尖抚过他乌黑盈亮的眼尾,夜足够黑,让这双清冷的眼睛里深藏的东西也压不住,快要溢出来。
“你也不能信?”
“不能!我尤为恶劣。”
谢惜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很坏,是当初她说回去以后,要把原来的那个‘阿呆’也接回来,少年的他心里很不舒服,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作祟,他并不希望她身边有第二个‘阿呆’。
“为什么?”谢还问他。
“你若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就不会这么问了。”
“你在想什么?”
谢惜寒揽着她,鼻尖贴着她脖颈滑到耳边,“坐上来。”
喑哑的气息释在谢还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