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珍画完一侧眉,对镜看看,不甚满意,又重新描起。
“老二欠了两百两银子,我今日若凑不来,就把你卖去勾栏院,能充多少数,算多少。”
柳白一屁股瘫坐到地上,看徐淑珍起身,拼命抱住她腿,急切解释,“夫人,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您的事啊,我给您做牛做马,一辈子不嫁,求您不要把我卖掉,夫人……”
柳白一路膝行向前,爬到院子里,徐淑珍才吝啬的垂她一眼,“我去讨债,你自求多福。”
柳白绝望的趴在雪泥里,看徐淑珍出了五进院,却不知要去哪。
鸣珂院里刚用完早饭,谢还收拾着碗筷,隐约觉得窗外有人影,转身打开门帘,果然在门外看见一张死白的脸。
徐淑珍脸上披了那么多粉腻子都遮不住老态,反倒显得鬓边的白发与眼角的褶皱更深。
谢还见她不请自入,看也不看自己,一进门,视线就锁在谢惜寒身上。
“小子,我们聊聊!”徐淑珍旁若无人的在谢惜寒对面的秀墩上落座,双手优雅的交叠在膝盖上,“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就叫他们都滚出去。”
谢惜寒平静的抬眼,“阿木回耳房休息,你去……”
谢还看他顿了顿,笑道:“去帮我把药热一热。”
谢还瞥了徐淑珍背影一眼,跟阿木一块出了屋子,门帘阖上前,她又听徐淑珍喊道:“小子,你在周家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真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
“我记得你把谢岚的牌位移来了自己院子,搁哪了,让我瞅瞅,我也好问问,她认不认得你这个儿子?”
“这么说,夫人今日是来给谢夫人磕头的?”
“呵!”徐淑珍挑眉,“我是来揭穿你这个鸠占鹊巢的赝品。”
谢惜寒面无波澜的看她得意的站起来,从身上取出一封陈旧的信笺,在他面前抖开,信纸用的是最低廉的草纸,虽揉皱的不成样子,但其上的簪花小楷还是清晰可辨。
“这是谢岚当年亲笔写的,你猜她在信中说了什么?”
谢岚总共往寿县的铺子里寄过四封求助的信,除却最后一封,其余的几封皆被徐淑珍拦下,而她藏起来的这第三封信里,有一个秘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大郎丧身狼腹,未尽母责,悔恨不已’,徐淑珍当年见到这一行字有多兴奋,她见到少年时就有多震惊。
周善仁和周老夫人只看过谢岚的最后一封信,信中请掌柜派马车来接,提及自己‘仅剩一子’,却并未说死的是儿是女。
“当年,我们千辛万苦的找到那猎户家,老太太拉着你的手问:‘你妹妹呢?’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么?”徐淑珍挑衅的问。
谢惜寒平静无波的答:“妹妹被狼拖走,尸骨无存。”
徐淑珍胁肩笑,“谢岚的儿子被丢在山坳里时是七岁,四年过去,人长大了,相貌长开了,变了样子,也不足为奇,但你当老太太真对你没有怀疑么?她若是没有一丁点怀疑,她就不会问你妹妹是怎么死的。因为她见过的那封信里,谢岚说过,一子丧生狼腹,寻不着尸骨,她只是不确定男女而已。”
老太太的精明与算计连徐淑珍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明明知道眼前的少年不是周善仁的长子,却还是亲热的拉着人手,认做孙子。
“我当时想不明白啊,老太太铁公鸡一只,把谢岚脑浆敲碎,埋尸前,还不忘把值钱的首饰摘下来,”徐淑珍说到兴处,做了一个摘耳坠的动作,旋即又皱眉,“她怎么舍得浪费口粮养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后来我渐渐明白了,誉王马踏京城,谢氏是第一功臣,变天在即,以当时的局势,要孙女有什么用?留住孙子,就等于握住谢家一脉。”
徐淑珍凭空握起手掌,又气又恨的想,如果能够回到当初,她绝不会让这个人进到周家,可是当初的徐淑珍并没有把这个少年放在眼里。
一个死了娘,没有任何依靠的孩子而已,一旦老太太意识到从他身上讨不到谢家的好处时,不用徐淑珍出手,老太太自会解决这个累赘。
果然,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周家的境况并没有因为谢氏外孙的回来而有所转变,本就拮据的日子因为多了一张嘴,更加举步维艰。
徐淑珍百般磋磨刁难,老太太一概充耳不闻,就在徐淑珍准备把人药死算了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新的变化。
誉王登基两载,肃清朝野,终于开始着手为旧臣翻案。
谢屿山从抄家罪臣到配享太庙只一夕之间。
因谢屿山这一脉已无后人,老太太立刻建议周善仁为孩子改姓,从周改为谢,于是,少年摇身一变,成为谢屿山衣钵唯一继承人——谢惜寒。
朝廷的抚恤金如泼天的富贵砸下来,这时周家所有人都想到了一点,谢惜寒这个人已经没用了,他死了,这笔钱就归周家所有了。
就当他们这么打算时,少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当着宣旨官的面,当众立字据,朝廷的抚恤金全部交给谢氏族长管理,他活着,每一分银钱只能由他亲自提取,用在何处,皆有记录,他死,则钱财封库,尽数归还朝廷。
朝廷赏出去的银子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要还回来的,此事在当时引起不小的轰动,据说已经称帝的誉王得知,笑说此子有深谋远虑。往后谢惜寒若有个三长两短,甚至会惊动皇帝。
皇帝为此传谢惜寒入太学给皇子做伴读,甚至有意留他在京中,谢惜寒以思乡婉拒,在太学读了三年书,毫无眷恋的返回淮南。
一别又三年,再回寿县的谢惜寒开始着手经营朝廷返还的铺子,有了谢氏的人脉与声望,生意也日渐好转,周家这一大家子以为终于能沾上点好处,谢惜寒却在岁末给县上除了周家的每一户人家发了分红的银子,告诉大家,谢惜寒回来了。
银钱不多,胜在心意。寿县城上谁家提到谢惜寒,不得称一句‘大公子好!’,盼他长命百岁,年年发赏银。
在寿县,百姓心中也是先有谢大公子,才有周家。
谢惜寒就是这样站稳了脚。
徐淑珍从盼儿子能借着东风去京都做官,到盼女儿能高嫁,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唯一的铺子,也被收回去成了谢家的家产,她怎么能不恨?
既然不能让谢惜寒死,就慢慢投毒,一边让他缠绵病榻,一边掏空谢家的银子。
这一投毒,持续了长达五年。
徐淑珍为此赔上了自己的亲弟弟,她不知道谢惜寒是怎么发现的,她某日去约定的地点取银钱,打开匣子,看到的是弟弟的脑袋还有沾着新鲜皮肉的假账簿。
徐淑珍大骇,她看到一句警告,再有下次,里面装着的就是周鸿柏的脑袋。
她毫不怀疑,谢惜寒说得出,做得到,她弟弟的脑袋不像是割的,像被硬生生拧下来,皮开肉绽。
这是一个警告,少年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成为徐淑珍惹不起的存在。
可是今日,他纵是铁板,徐淑珍也要来凿个洞。
“我早就查清楚了,那个猎户是鳏夫,育有一子,你不是谢岚的儿子,你是猎户的儿子。我拿着谢岚的亲笔信去官府告你不仅假冒忠良之后,还欺君,你等着入狱抄斩吧!”
徐淑珍语气激昂,谢惜寒神色却始终淡淡的,因坐着无趣,他还尝试活动起双腿。
“谢惜寒你不怕死么?”徐淑珍恶狠狠的质问。
“我还能活多久,夫人比阎王都清楚,又何必多此一问呢?欺君是满门抄斩,同归于尽,岂不乐乎?”
徐淑珍怔忪退后两步,她捏着这个秘密藏了十几年,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拿出这个杀手锏,她可以陪谢惜寒一块下地狱,可是她的孩子不可以死,绝不可以。
徐淑珍猛地摇头。
“夫人不过是想要钱,不如我给夫人指条路?”谢惜寒轻松愉快望着徐淑珍灰败的脸色,“我早在五年前就把印鉴密钥封存,谢氏族长留有印鉴以及我的遗言,我死,所有钱产由吾妻谢还继,你绝无可能从我这拿到一文钱。不过……”
谢惜寒刻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眼窗外,笑道:“你可以试着去去求一求谢还,看她是否肯救你儿子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