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身苦涩的药,已尽数糊到他肌肤上,抹不干净,也分不清彼此了。
那日带她去西偏房,谢惜寒后悔了,他生出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她是埋在冻土下的草,待到来年开春,自有勃勃生机,他不该以将死之躯招惹她。
这几日,谢惜寒私下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他试探退回越过的界线,却发现,那比越过界线更难。
他静下心来看书,试图从书中找到答案。
经书上说,神堕入地狱,是因为神爱上凡人时忘了自己是神,可是书上没有说,神在堕落中,学会的不止克制,还有爱遇。
否则,他此刻的沉溺与迷离,算什么?
若爱遇是罪过,谢惜寒承认,他罪孽深重。
喉结艰涩的滑动,谢惜寒哑声自嘲:“真是疯了!”
他抬手用力按住谢还后颈,深深拥吻,再无忌惮。
*
伤药是白涂了,听说这药还挺贵,不过反正大公子有的是银子。
翌日,谢还伏在枕上,心安理得的让大公子服侍,谁叫他是罪魁祸首呢!
她单手托腮,转眸看谢惜寒,怎么会有人这般两幅面孔,白日里衣冠楚楚,斯文清俊,四下无人的夜,又凶又坏,把风流事做尽了,却还能叫人一睁眼,误以为是她欺负了他。
谢惜寒替谢还重新上好了药,抬手,袖口被一小指勾住。
“我睡着了会翻身的,大公子不怕我把药蹭没了。”
“……”谢惜寒面无表情的注视她片刻,“阿木,帮我把书拿进来。”
阿木轻快“欸”了声,片刻后,谢还就见他抱了一摞书进来,因为书摞得太高,把脸都挡严实了。
谢惜寒一抬眼,瞳孔微缩,上下嘴唇阖动,但到底没说出话来。
谢还埋头在枕褥里笑得停不下来,这么多书没个三五年都看不完,这是打算让他住在拔步床里头了。
大公子不说话,随手抽了一本书,靠在床头看了起来。
谢还伏到他膝上,谢惜寒的脸被书挡住,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书的封面,“大公子为何要看书?”
大公子波澜不惊,若是耳尖不红,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静心。”
“看菜谱能静心?”
谢惜寒:“……”
谢还后背的伤一日换三次药,无法披衣下床,吃食都是阿木送到床头,谢惜寒等阿木出去,帘子挂好,再把碗碟取进来喂给她吃。
谢还卧床三日,谢惜寒就这么陪着她卧床三日。不知道,还以为大公子在养伤。
周家除了鸣珂院岁月静好,有说有笑,其他院子,皆是愁云密布。
谢惜寒叫人把徐淑珍送去老太太那,可不是把人打发走那么简单。他是倒逼周老夫人拿出一个态度来,周来夫人会偏帮徐淑珍么?
绝无可能!
周家最识时务的便是老太太,当初周善仁抛弃谢岚母子,老太太是点了头的,可是后来时移世易,坚持把这个孙子接回来,也是老太太做的主。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周家就是个空架子,如今的富贵声望都依附着谢家,依附谢惜寒。
徐淑珍挨了两耳光,又被罚跪了一夜,此事周老夫人甚至特意着露青来告知谢惜寒,
如此还不算,周善仁彻底夺了徐淑珍管家的权利,令她闭门思过。
徐淑珍颜面尽失,终于彻底病倒了。
徐淑珍一倒,最高兴自然是柳伶。
“大哥你是不知道,父亲气愤,说家宅不宁,母亲一病倒,柳伶这两日却是威风了。”
周傲安在屋里半开玩笑的说。
周傲安以探病为由,来了鸣珂院几次,都被阿木拦住了,今个一早听说他又来,还带了糖炒板栗,谢还立刻喊住阿木。
“别撵他走。”谢还从枕上坐起,轻晃谢惜寒手臂,“后天就要过年了,四公子这时候还能买到我最喜欢吃的糖炒板栗,可见用心良苦啊!”
谢惜寒看她兴趣盎然的模样,只能由着她了。
卧床到第四日,大部分伤口已经结痂,谢还也实在是无聊,她放周傲安进来,也是想看看这几天,外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柳伶掌家,这倒不足为奇。
周傲安看似闲聊,实则投石问路。可是谢惜寒根本不理会,他捻起一颗剥好的板栗,送到谢还嘴边。
谢还鼓囊着腮帮,接上话:“眼下家里生乱,老爷让柳伶掌家,不过是一时的,毕竟,老爷还没把她抬进门呢!老爷现在不正需要个上得了台面,稳住场面、又不惹是非的自己人么?四公子满腹经纶,万莫妄自菲薄。”
徐淑珍一倒,周傲安处心积虑收集的周窈莹投毒的证据全打水漂了。他口口声声喊柳伶,而不是柳姨娘,显然是不满周善仁叫一个外人管家,都没有看到他,谢还只管顺着他话说。
“嫂嫂太看得起我,我哪有那本事?我知道仆人背地里都笑我是婢生子呢!三姐那错事若是我犯的……”周傲安双手撑着膝,思忖片刻,如常笑笑:“父亲只怕要把我打死的。”
据说周善仁以无颜见祖宗,连祠堂都没关,只命人把周窈莹关在自己的屋里。周傲安话里话外,都是嫌罚得轻了。
谢还一笑,提起茶盏给自己倒了杯茶,“三小姐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四公子怎好如此比较,要我说,老爷是爱之深,责之切。”
谢还看着摇晃的茶液中自己的眼睛,最后这句话鬼才信。周傲安也不是三岁小孩那么好哄,可他既然投来石头了,她怎好让他失望?
“家里上下都知道大公子身子不好,管不了那么多事的,至于二公子嘛……”谢还哀哀戚戚的断在这里,没有再说,由着周傲安自己去想,她只道:“将来,家里恐怕还是要仰仗四公子的。”
她举杯饮茶,视线顺着杯沿滑过去,与周傲安的目光不约而同碰上,两人宛如契约,皆暗暗一笑。
谢还早就知道周傲安在周家被压制已久,内心阴暗发酵,根本不怀好意,但巧了不是,她也没安好心。
周傲安出门快走几步,屋里倏然传出的笑声像石子砸到他背上,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回头,清冷如谢惜寒,如今都过得像个人了。
这怎么可以呢?
周傲安眉宇拧起一簇阴鸷,都笑他娘是婢子,终有一日,他要叫他们这些人,跪在他这个‘婢生子’跟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走着瞧吧!”周傲安露出阴森的笑,他提着风领转身,扶正发冠,踏雪大步迈出鸣珂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