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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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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突然没了主母持家,又赶上过年,光是给达官显贵送礼的讲究都数不胜数,更有许多祭祀礼仪要张罗,这些都是要影响来年生意财运的,一丝也错不得。

可是柳伶哪有那个能耐?

从前她为奴为婢的时候不觉得,如今自己站到这个位置,只觉满院皆刁奴。

也不怪仆妇们不服她,她一个挂名的侍妾,说好听点,也就会点床帏里伺候男人的活,脚跟还没站稳就爬到山顶上去了,谁甘愿听她使唤?

柳伶无法,只能咬着牙,拿周善仁贴补的银子,流水一样往下头散。好不容把眼下的几桩事情圆乎过去了,结果禀报到周老夫人那,不是这个做得欠妥,就是那个有失体统。

周老夫人从前看不上徐淑珍,如今更看不上柳伶,她骂骂咧咧,说要重新掌家。

话传到柳伶那,她忐忑得两天没睡好觉。

她好不容易掌权,哪里肯这样失去?辗转反侧两日,这天晚上,柳伶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摸黑出了门。

两日后,难得雪后初晴。柳伶正在书房盘算着给各家送的年礼,露青急匆匆来敲门。

“大白天的,怎么就这般急赤白脸。”柳伶摆手打发婢女出去,自己则坐在案前继续低头看礼单。

露青强自镇定的站在一旁梳理头发,等婢女把门从外头关上,她立刻扑到桌边,低语疾道:“老夫人今早起床,没站稳,一头撞到床头柜上去了。”

柳伶一个睖睁,视线缓缓移开礼单,与露青焦急的视线对上。

柳伶一言不发,露青在等待中急得淌下一滴汗珠。

“你可别忘了,是你让我动了老夫人的药,她近来身子时好时坏,今日神识恍惚,说不定就是因为药性紊乱病情加重所致,”

露青一把把礼单拍在桌上,逼近柳伶,目含威胁,“一旦请了老太医来,看出什么端倪,咱俩都得死。”

“慌什么!”柳伶语气凌厉,一瞬心思百转。老太太昏死的正是时候,再也没人能抢她的掌家权了。至于从前的药,早就处理掉,死无对证了。这蠢婢,居然还想着要请老太医来?真要把老太太医好,她们两才是真的死定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药方是徐淑珍请的神医开的,她们怕什么?

想到这,柳伶心怦怦直跳,不对,不对,不对。

老太太身体出了问题,不正好说明徐淑珍的药方有问题么?

没错,是这样!

她不能真把老太医请来,但是,她得给老夫人请个像样的大夫来,一个既不能真把老太太医好,又能证明是徐淑珍害了老太太的大夫。

柳伶把初一到十五都想好了,当务之急,要先稳住这婢女才是。

“你尽心伺候老太太,有目共睹,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是怕老太太醒过来骂你?”柳伶有意拖长了调子,给露青留足了反应的时间。

只要老太太昏迷不醒,这火就烧不到露青身上。

露青也不是傻子,眼下已经不是讲忠心的时候了,她回过味来,慢慢直起身子,“年一过,我可就要走了,我最后再伺候老夫人几天,也盼柳姨娘多担待些,往后,我们可就各不相干了!”

说罢从容转身,已不复来时着急忙慌的样子。

“那是自然。”柳伶笑应,目送露青走远。

跟老夫人栽跟头昏厥的消息一块传来的,是屋外的饕风虐雪。

仆人们冻得手都懒得伸出来,只围着火炉数九。其实这样恶劣的天气,再加上年关,街上早就没有医馆开门了,但柳姨娘孝顺得很,不惜拿自己的私房钱贴补,派人去县城外请大夫。大伙默认有了大夫,等于伤好病消,反正老夫人的身子一向结实的很,反正平常补药从不间断,反正也只是栽一跤而已,反正,柳姨娘把老爷都哄得一点都不着急……

这件事就像窗外的一片小雪花,悄无声息的落在雪地里,在周家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周老夫人昏睡的这几日,只有谢还知道,周家最忙的不是柳伶,而是周傲安。

别听‘嫂嫂’叫得甜,从周傲安三番五次来鸣珂院探望,谢还就知道,人家是冲着谢惜寒来的。谁让谢惜寒不理他呢,他只能转而拉拢他这个看似得宠的侍妾。

谢还顺竿往上爬,这才知道,四公子这些年的心思是都用在对付周家人身上了。

周傲安屋内的书桌上,有大量文书手稿,原来自五年前,还是少年的周傲安每写一篇文章,就会送去给周善仁批阅,风雨无阻。

周善仁忙,有时几天见不着面,他便在祠堂等,只要周善仁回家,就一定会去祠堂。

如此经年累月,周傲安看似儒慕父亲文采,但周善仁一定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儿子用这种方式,收集他的字迹。并且了三年时间,闭门临摹,同时,他还保留了自己的笔迹风格,只在需要的时候出手,他一旦出手,那字迹就是拿到周善仁本人跟前,也辨不出真伪来。

谢还就是拿着周傲安临摹的手书,趁着去账房替谢惜寒对账的功夫,顺便盖取了周家的印章。周傲安不知道谢还识字,只告诉她那是一张寻常的支取三两银子的手书,他从未进过账房,怕引起账房先生怀疑,比不得谢还,经常去替谢惜寒取账单。

谢还看了手书内容,的确只是偷偷支取三两银子,但四公子处心积虑多年,就为这三两银子?只怕连阿木都不会相信。

于是,谢还在去账房时,根本没把手书拿出来,她从谢惜寒账上支了三两银子,而后回到鸣珂院,凭记忆画出印章的阳刻面,再叫阿木去厨房偷一根萝卜来。

周傲安收到银子时,并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收讫账单,是谢还学他,照账房先生的字迹临摹出来的,而那收讫单上最关键的印章,是用萝卜雕出来的。

周傲安慷慨的分了一两银子给谢还,谢还欣然收下了,她正好要用钱,一回到鸣珂院就把银子给了阿木,叫阿木出去买除夕要用的东西,多余的钱,还可以再买些炮仗。

过年嘛,总要热热闹闹的,反正花得都是大公子的钱。

阿木高兴得满载而归时,周傲安正把自己关在屋里,奋笔疾书。

有了复刻的印章,再加上他临摹的字迹,周家的田产商铺,包括这间宅子都将被变卖。周家的人会在这个春节最热闹的日子里,沦为无家可归的可怜虫,犯下这个弥天大错的人将会是谢还,谢惜寒要为此付出惨痛代价,而他,周傲安,将在那时,带着银钱远走高飞。

*

谢还自能下地之后,又跟往常一样前院后院的跑,经常半天都见不着人影。

谢惜寒自知拘不住她,每日看书时,隔两个时辰,想起来便喊:“阿木。”

阿木立刻就知道,要出去看看谢还又跑哪闯祸去了。

“给我添些茶……”

谢惜寒提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看挡风的帘子一闪,阿木鱼似的游了出去,听那动静好像刚出去就滑了一跤,又爬起来接着跑。

少年真好,永远精力充沛,不像他这般。

谢惜寒想起自己,少时也是胆大包天,摘果子爬树爬得老高,栽下来摔断了腿。在床上囫囵躺了一个多月,虽然没瘸,却落下隐疾,加上后来徐淑珍的磋磨,在雪地里冻坏了膝盖。

一到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腿骨就如四处漏风的破箫,动一动都是钻心的疼。以他如今的身体情况,不需要周家人捣什么鬼,便是这连绵不断的雪天,就能把他困死在屋里,连门都出不去。

今日是除夕,外头时不时传来炮竹声,夹杂着孩童们的欢呼:‘新桃换旧符咧’。

明日就开春了,谢惜寒出神的听了一会,再看手上书卷的字,好像都变成了谢还的鬼画符,一时看着可爱,一时又不免惆怅。

他是带着赴死的决心走到今日的,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她却说要留着他的命,带他走。他只怕这一次,又要让她失望。

手指微松,书卷翻乱了页。谢惜寒正欲重理书卷,门外传来碎乱的脚步声。

“大公子!大公子!”

是阿木。谢惜寒听这声很是欢快,不急不忙的坐在木轮椅上,等着阿木扑开门帘跑进来,看他是得了炮仗,还是什么旁的新玩意。

脚步在门外停驻,谢惜寒饶有耐性的等了片刻,等得他把书也搁下,门帘倏然阖动,打帘子进来的却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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