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鸣珂院,阿木就把所有人都轰走,不许任何人跟进来,连苏小姐也不能例外。
大公子不是不能下地行走,而是太疼了,阿木也说不上来到底有多疼,他曾听谢惜寒说,地狱里有一道刑罚,赤足过刀山,大抵每走一步,就似刀劈断一根筋骨。可是地狱里的刑罚都是给恶人受的,大公子为何受这样的疾苦?
谢惜寒却说,受苦是为了赎罪,等罪赎完了,也就解脱了。
阿木不明白,大公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赎罪。
阿木紧紧跟在谢惜寒后面数着步子,已经不知道断了多少根筋骨了。可是他走得比阿木还快,任谁能看出来,他忍着莫大的痛苦。
甚至连阿木都不禁怀疑,他推着空轮椅,一路追进了屋子,看谢惜寒把人抱进了拔步床,而后在床边站了须臾,只须臾,身子轰然一倒。
“大公子?!”阿木连滚带爬的冲进去,还是没来及。
谢惜寒跌坐在脚踏上,面上已分不清是融化的雪还是细密的汗,他徐徐抬起一只手,示意阿木,“无妨,去取药匣子来。”
“大公子又要吃镇痛的药?”阿木跪地往前爬半步,踟蹰的盯着着谢惜寒,“那药京城的大夫说过,虽有奇效,但吃一颗,寿命折损三年,大公子这几年出远门,已经吃过不少次药,不能再吃了。”
“阿木……阿木……”
谢惜寒痛得额角青筋直跳,谢还就在旁边,他想打住阿木的话,可是阿木越说声越大,他根本来不及阻拦,另一只手已经被谢还攥紧了。
都听见了。
谢惜寒认命的闭目,待缓了缓劲,苦笑着摇头:“阿木别怕,大公子不吃药,大公子的命已经不够折损的了,你去把药匣子拿来,里面有跌打的伤药。”
阿木听明白了,是谢还要用,立刻掉头爬出去,直奔药匣子。
阿木心性单纯,最是听话,只要谢惜寒说,阿木都会照做。谢惜寒已经为阿木安排好了将来的去处,他对阿木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可是谢还,谢惜寒手卧成拳,抵在额头,这个最不听话,偏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今天要挨打,穿的甚至都是旧衣裳。
阿木取来了跌打止血的药,又烧了一盆热水送进拔步床,做完这些,他才想起来问:“大公子,我去给谢还请大夫?”
快要过小年,街上已经没有几家铺子开门了,纵是能请到大夫,县城上也根本没有医女。
“不必,你去歇息吧,我不喊你,不用过来。”
谢还身上的衣裳被打烂了,脱衣会连带扯烂皮肉,只能剪开,这活,没哪个大夫能干。
谢惜寒坐在床畔,挽起了袖口,阿木再看过去时,拔步床内的素纱帐已经垂了下来。
沾血的衣条撕开,牵动后背肿裂的皮肤,火辣辣的刺激让谢还恍惚觉着,眼下不是寒冬,是烈烈炎夏,她被架在火油上一遍一遍烤,血跟汗混在一块,顺着颈窝往身下的被衾流淌,她脸埋进谢惜寒的枕头里,痛得睁不开眼。
“睡吧。”不知是现实还是梦里,耳畔拂落轻柔的嗓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像有一只手,托着她,慢慢往黑暗里沉去。
那里没有讥饿,没有寒冷,安静而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变得模糊,谢还再睁开眼,陷入另一种黑暗。
谢无量常说,无论遇上什么,就睡,睡一觉,只要能醒来,就死不了。
她醒过来了。
谢惜寒缓缓阖动眼皮,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她确认,这不是她常睡的美人榻,她在谢惜寒的拔步床里。
“别乱动。”
刚想转身,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扶在身侧的手像是早有预见,把她箍住。
谢还面朝墙,背对着谢惜寒。
内室点了灯,可是拔步床里外垂下两层帘子,映进来的光很淡,投在墙上的影子也很淡,但是谢还是能看见谢惜寒宽阔的肩头轮廓,他也是朝里侧躺的姿势,她纤瘦的影子完全被他包裹住,叠映在墙上。
谢还认真的看着两人的影子,枕在一个软枕上,他连头都比她大,她好奇的抬手,去摸影子。
手刚伸出锦被,就被捉住。
耳后的气息忽轻忽重,静了好一会,谢惜寒问:“为什么要去找打?弄得遍体鳞伤。”
谢还几乎能想象到他耐着性子皱起的眉头。
“大公子应该问,打了我,徐淑珍她好过么?”
经此一事,周窈莹恨透了徐淑珍,还有比母女反目更能折磨徐淑珍的么?若有的话,谢还不介意再挨一顿打。
她满不在乎,无所畏惧。
拔步床内再度安静下来,谢还不用看也知道,谢惜寒睁开了眼,在注视她,她突然很想看他的眼睛。
“背上涂了药,只能侧身……”
谢惜寒不许她翻身,想要阻拦,却并无果。
“谁说只能侧身睡?”
谢还伏到他胸膛前,垂下眼眸,耐心的欣赏。
女娲造人当真偏心,男子轮廓深邃而立体,沉在暗光里也英俊得不像话。谢还五指虚虚拢住谢惜寒脖颈,拇指尖危险的拨过喉骨,往上,掐住他下巴,像是威胁,又像戏弄。
“中秋之后,师父带着我在棺材铺门口摆摊,有个男子给了一锭金做定金,叫我来给周家大公子冲喜,”谢还俯到他耳边,轻呵:“那个人,就是大公子吧?”
黯淡的光在谢惜寒的鼻梁上滑过,他仰脖闭目,唇动了动,却因耳廓细细软软的呼吸,不闻声音,只有无处可藏的吐息。
“你那样恨徐淑珍,难道不恨我了么?”
仿佛是一句很煞风景的话,谢还握在他颈上的手蓦然收紧,情绪难辨。
“你还没有回答我!”
她生气的咬住他喉结,像小兽捕猎,上来就要凶狠咬断猎物的喉咙。
“听说大公子要娶妻?”
“我许你跟人跟定亲了?”
“你别忘了,六成家产,还有你的命,我都要带走。”
谢还是真的咬,像宣泄着占有与不满。一下轻,一下重。可是她咬了几口,又变成轻浅的吻。帐子里暗,看不清,她就用唇描摹,循着他满是绯意的颈侧,再到红透的耳尖,最后与他咬耳朵。
“看来大公子也不止是嘴硬。”
谢惜寒脖颈被她攥紧又松开,他只能在仰颈间短促的呼吸,他眼睛闭上,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