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的光景,晃眼就过了。
边关的风没再软下去,反倒一天天往回凉,地上刚冒头的草芽被冷风一吹,又缩了回去,只剩干透的黄土被马蹄踩得紧实,风一刮,卷起细碎的土沫,扑在军帐的麻布上,留下浅浅的灰痕。日子没再像先前那般慢悠悠的,营里渐渐多了些备战的动静,却也没乱了章法,该操练的操练,该清点的清点,只是没人再提家常,说话都放轻了声,心里都揣着一件事——三月三,近了。
沈辞依旧是老样子,每日晨起拂去破军枪上的薄尘,极少开口,大多时候立在帐口或是关隘上,望着关外的方向。桌案抽屉里的信还是没拆,半片赤金残片安安静静躺在软布上,像是被遗忘,又像是被妥帖藏着。左肩的伤彻底缓了过来,阴雨天也没再犯酸沉,只是握枪久了,指尖还会留着淡淡的麻意。
离三月三还有两天的时候,营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小石头跟着老兵练扎枪,仗着这几日练得熟了,偷偷模仿沈辞持枪的姿势,想耍一招稳枪,脚下没踩实,踩着地上的土坷垃一滑,手里的木枪直直往旁边的军械架扫去。架上竖着十几杆铁矛,“哗啦”一声倒了大半,矛杆撞在地上,声响震得半个校场都听见了。
小石头吓得脸都白了,杵在原地不敢动,等着秦锐训人。秦锐走过来,没骂也没罚,只是弯腰捡起一杆铁矛,往他手里一塞,沉声道:“想学招式,先把脚站稳,边关打仗,不是耍把戏,摔一次,丢的就是命。”小石头攥着矛杆,头埋得低低的,往后操练,再也不敢半分马虎,每一招都踩得扎扎实实。
这事刚过去半天,林向晚那边又出了点小疏漏。清点战马草料时,发现少了一袋麦麸,翻遍后勤帐都没找到,急得她额头冒冷汗,拉着亲兵四处找,最后在马棚最角落的老马槽里找到了——那匹腿瘸的老马,挣开了缰绳,偷偷把麦麸啃了小半袋,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正趴在地上打盹。
林向晚又气又笑,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赶紧把剩下的麦麸收起来,重新登入账册,也没苛责看守的士兵,只叮嘱往后把缰绳系紧些,这点小乱子,转眼就平了。
凌霜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能慢慢走动,也能使些轻劲,这些天没再闲坐着,整日在帐里编枪穗。用的是深蓝色的粗布,掺了几缕赤金色的丝线,是她从自己旧护腕上拆下来的,刚好补上破军枪缺的那半片樱形穗子,编得密实又规整,针脚藏在里面,摸上去顺滑,不刮枪杆。
三月初二傍晚,凌霜亲自抱着编好的枪穗,走到沈辞帐前。沈辞正靠着帐框擦枪,凌霜轻声道:“将军,枪穗编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改。”
沈辞放下手里的麻布,接过枪穗,指尖碰过细密的针脚,没多说话,只淡淡开口:“费心了,很好。”
这是她几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语气平和,没半分客套。凌霜浅浅点头,没多留,转身回了自己营帐,沈辞拿着枪穗,没立刻换上,随手搁在枪杆旁,依旧擦着枪身,直到夜色漫上来,才动手把旧穗子换下,将新穗子系好。深蓝衬着赤金,风一吹,轻轻晃着,比先前缺角的样子,妥帖了不少。
苏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把伤兵营的药箱挨个补齐,金疮药、止血布、烈酒、绷带,堆得整整齐齐,连值夜哨兵的冻疮膏都备足了。夜里核对药材时,困得头一点一点,不小心打翻了药盒,几包草药撒在地上,她蹲在地上慢慢捡,捡着捡着就靠在帐边眯了片刻,醒了又接着收拾,没喊过一声累。
秦锐更是整日泡在校场和岗哨之间,白日带着新兵练实战,夜里亲自去界碑查岗,把暗哨的布防又加固了一遍,每一处岗亭、每一个埋伏点,都亲自走一遍,确认无误才放心。巡营到凌霜帐外,总会悄悄放一小包热好的奶糕,放下就走,从不逗留,营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没人点破,只当是边关最内敛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