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下去时,雁门关营区的炊烟就升起来了。
不是笔直的烟柱,是被晚风揉散的淡白雾气,裹着炖羊肉的香气,从伙房的烟囱里飘出来,漫过一座座营帐,落在兵器架上,沾在新兵的发梢,连风里都带着暖乎乎的烟火气。地上的残霜早化干净了,只留一点湿凉的土味,和肉香缠在一处,成了边关最踏实的味道。
沈辞靠在自己帐口,没往人多的地方去。破军枪依旧立在身侧,枪杆被夕阳染得泛着浅橙,赤金与深蓝的穗子垂着,安安静静的,没半点声响。她指尖无意识蹭过枪身磨得光滑的篆字,没说话,就看着营里人来人往。
伙房那边最热闹,老王头站在大锅旁,手里握着长柄木勺,嗓门大得半个营都能听见。锅里炖着牧民送的羊肉,白萝卜块沉在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泡,油花浮在汤面上,香得人直咽口水。几个新兵蹲在灶门口添柴,柴火噼啪响,火星子往外蹦,燎得小石头手忙脚乱,不停拍着衣角的草屑。
忽然传来老王头一声咋呼,带着点气急败坏的笑骂。
“你个混小子!让你看火别添太猛,你倒好,柴堆得比锅还高,锅底都要糊了!这锅肉要是毁了,今晚全营弟兄都得找你算账!”
原来是新兵小柱子添柴太急,灶火窜得太高,炖肉的锅底沾了点焦糊味,虽不重,却也坏了鲜香。小柱子吓得一缩脖子,手里的柴火都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蹲在地上不敢吭声,就等着挨训。
周围帮忙的老兵哄笑起来,没人真怪罪,都是从军多年的汉子,知道半大孩子毛躁难免。有个老兵拍了拍小柱子的肩,打趣道:“没事,糊点才香,咱边关汉子,不挑嘴。”
老王头也只是骂两句,气早就散了,舀起一勺汤尝了尝,皱着眉又丢了两把葱段进去,嘟囔着:“可惜了这好羊肉,凑活吃吧,总比啃窝头强。”
这小小的插曲,没搅乱营里的松弛,反倒添了几分活气。沈辞远远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出声,只是目光在伙房的烟火里停了片刻。
苏婉背着药箱从伤兵营走出来,手里拿着空了小半的药瓶,脚步放缓,挨个走过新兵的营帐,偶尔停下叮嘱两句,让操练完的士兵别立刻吹冷风,免得受寒。走到凌霜帐前时,她掀帘看了一眼,凌霜正靠在榻上,手里捻着蓝布丝线,慢慢编着枪穗,针脚细密,神情专注。
“别熬眼睛,天快黑了,明日再编也是一样。”苏婉轻声说。
凌霜抬了抬头,浅浅点头,没停下手里的活,却也放慢了动作。
苏婉没多打扰,转身往沈辞这边走,看见她立在帐口,便走近了些,声音轻缓:“伤兵都吃过饭了,羊肉汤分了些,喝了都暖身子。凌霜的伤口稳当,就是闲不住,总想着给你把枪穗补完整。”
沈辞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话依旧不多,只目光扫过凌霜帐口的方向,又落回自己的破军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