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典簿这几日正对着几卷前朝旧档发愁。
永平元年的入宫名册缺了几页,按例要补,可这档子事归翰林院管,只要是前朝旧档的考据誊录,都得经翰林院的人过目画押才算数。章典簿跟周司簿提了一嘴,周司簿只说了三个字:“去请人。”
章典簿便让沈栖寒跑一趟腿,去尚仪局司籍司送份牒文,顺便认认人。沈栖寒到时,正遇上那边在接待翰林院来的编修,那人穿着浅绿色官袍,正七品的服色,眉眼沉静,正坐在案前翻卷宗。
沈栖寒在进门处微微愣了愣。原来外朝也有女官,她从未听过,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司籍司的典籍迎出来,笑着介绍:“这位是翰林院的楚编修,来核前朝实录的。你们司簿司那边要补的旧档,正好请她过目。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再过来。”
沈栖寒点点头,谢过典籍,推门进去。
五步路的距离,她走着走着,脚步却越来越慢。等停在案前时,她几乎要站不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陌生的情绪。与谢辞最后一面,几乎用尽了她剩余不多的情感。进入六尚局的这四个多月她一个人熬着,一个人往前走,一个人翻那些永远翻不完的档案。她知道教坊司有人在等她,知道烟雨道有人在等她,可那些“知道”隔着宫墙,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日复一日的孤独。
如今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楚清玄知道司簿司要来人核补旧档,却没细问是哪位掌簿。外朝每日应酬太累,她只想来后宫躲个清净,不必与谁寒暄,不必应付那些场面话。
等了许久不见来人开口,她有些奇怪,抬起头,愣住了,瞬时红了眼眶。
沈栖寒站在她面前,早已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楚清玄立马站起身,手里的卷宗滑落。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声,声音发颤:“寒儿……”
沈栖寒记得兄长说起楚清玄时的样子。
“你们嫂嫂是天阙城最漂亮的女娘子,人顶顶好,你们肯定会喜欢她。”
“她嫁给我,那是要一辈子享福的。她若不愿来北境,我就去天阙做上门女婿。”
“她给我绣了个荷包,那是天底下最精致的荷包,我得一辈子珍藏。”
因着兄长身份不便,两姐妹少不得替他多跑几趟天阙。沈殊砚特地从外面寻来的珍宝材料,再经过自己雕刻打造的小玩意儿,让她们送去;楚清玄的回礼,让她们带回。一来二去,她待这两个妹妹,便也像待亲生的了。
只是物是人非。她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楚清玄定了定神,伸手替沈栖寒擦了擦脸上的泪,压低声音:
“寒儿,先把牒文和名册给我。我核完你们带回去。有什么话,下值后去司籍司架阁库说。”
沈栖寒点点头,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
楚清玄接过,低头一页一页翻得仔细,偶尔提笔勾画几处,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句话。可她心里翻涌着,满脑子只一件事,“寒儿长大了,长这么大了,还这么能干。若是殊砚还在,该多欣慰。”
沈栖寒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可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宫里又多了个人等她。
下值后,沈栖寒先去寻了周司簿。
“我想去尚仪局看看嫔妃的旧档。”她说,“各宫宫女和女官的档案,我都翻完了。”
周司簿看了她一眼,没问原因,只点了点头。尚仪局的孙司籍也是个利落人,二话不说给了她一日牌子,还说以后想去直接找她就成,不必次次经过周司簿,沈栖寒自是感激不尽。
她到架阁库时,楚清玄已经在了,正对着满架子的旧档发愣。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
“寒儿。”
“楚姐姐。”
两人都笑了笑,可那笑里,苦涩实在太多。
“你……”她们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住。
最后还是楚清玄先说。
“沈家出事后,我想去镇朔城看看。可我爹把我关起来了,我不知道你们在哪儿,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样了。”她顿了顿,“后来我想通了,去镇朔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就跟我爹说,这辈子不嫁人了,我要考女科,进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