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关。”杨铮说,声音很轻,很慢,“我说过,关在人在,关破人亡。现在……关破了,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那里插着半截断箭,血已经凝固了,黑乎乎的。
“我该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可我还不能死。得看着……看着百姓都走了,看着契丹人……过不去。”
他说着,又转过头,看向北方。
北方,契丹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号角声隐隐传来。
“他们……还在。”杨铮说,声音里带着恨,也带着绝望,“关破了,他们不会停。会一直往南,烧,杀,抢……直到……直到没人可杀,没东西可抢。”
叶屠苏沉默了一会儿,问:“朝廷呢?”
杨铮笑了,笑容很苦,很冷。
“朝廷?”他说,声音里全是嘲讽,“朝廷在议和。割地,赔款,送公主。只要契丹人退兵,什么都行。我们……我们这些守关的,守城的,守土的……都是弃子。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没人管。”
他说着,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叶屠苏没动,只是看着他咳。
咳完了,杨铮抹了把嘴,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看看。”叶屠苏说。
“看什么?”
“看关破了,后面的人怎么办。”叶屠苏说,声音很平,“看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看……是该跑,是该留,是该拼,还是该等死。”
杨铮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缺了颗牙——和老头一样。
“你像老鬼。”他说,“直接,不绕弯子。”
顿了顿,他又说:“跑,能跑多远?留,能留多久?拼,拿什么拼?等死……等死最容易。”
“那怎么办?”
“不知道。”杨铮摇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守将,关破了,我该死。但我没死,就得守。守到……守到最后一刻,守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把刀,最后一口气。”
他顿了顿,看着叶屠苏,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你回去吧。”他说,“告诉老鬼,告诉长泾镇的人,告诉所有还能跑的人——跑。往南跑,越远越好。别回头,别停下。跑得掉,是命。跑不掉……也是命。”
叶屠苏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了土台,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
“杨将军。”
“嗯?”
“你儿子,”叶屠苏说,“路公子,在我那儿。活着,好好的。”
杨铮愣住了。
他盯着叶屠苏,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活着……就好。”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在抖,“活着……就好。”
叶屠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土台上,杨铮还站在那里,拄着断刀,背挺得笔直,面朝南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金边,像一尊悲壮的、即将倒下的神。
风吹过,披风猎猎作响。
像在告别。
叶屠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快,很稳。
只是握着刀的手,越来越紧。
紧到,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很疼。
但疼,才能让人清醒。
清醒地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清醒地知道,这世道,这乱世,这即将到来的、滔天的血与火。
和她,这个卖猪肉的、退休杀手的、微不足道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