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屠苏伸手,擦了擦他眼角的泪。
“嗯。”
她直起身,看向秀娘。
秀娘已经哭成了泪人,但她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屠苏走过去,把手里那块麦芽糖——最后一块,塞进她手里。
“别哭了。”她说,声音很轻,“哭没用。活着,才有用。”
秀娘接过糖,攥在手里,用力点头。
“嗯……活着……有用……”
叶屠苏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屋里,钱串子正在算账,路公子在擦剑,阿飘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刚才的话,她也听见了。
没人说话。
只有院子里,栓子小声的抽泣,和秀娘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叶屠苏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把杀猪刀,开始磨。
磨刀声“沙沙”的,很慢,很稳。
像在磨一把普通的刀,也像在磨心里某种尖锐的、沉重的东西。
老鬼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掏出烟袋杆,想点,但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点着。
叶屠苏放下刀,接过火折子,替他点上。
老鬼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个灰白的烟圈。
“杨铮……”他开口,声音很哑,“怕是凶多吉少了。”
“嗯。”叶屠苏应了声,继续磨刀。
“沧云关一破,后面七城三十万百姓,悬了。”老鬼又说,声音更哑了,“契丹人是什么德性,你知道。烧杀抢掠,鸡犬不留。当年北疆那场屠杀,你听说过吧?”
叶屠苏磨刀的手顿了顿。
她听说过。
十年前,北疆有个小城,守将弃城而逃,契丹人屠城三日。城里的百姓,无论老幼,全杀了。尸体堆成山,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后来朝廷派兵去收尸,收了一个月都没收完。
“朝廷呢?”她问,声音很平。
“朝廷?”老鬼笑了,笑容很苦,“朝廷在忙着党争,忙着捞钱,忙着……议和。听说已经派了使者去契丹大营,说要割地,赔款,送公主和亲。只要契丹人退兵,什么都好说。”
叶屠苏不说话了。
只是手里的刀,磨得更用力了。
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某种愤怒的嘶吼。
“屠苏,”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咱们……得做准备了。”
“什么准备?”
“逃难的准备。”老鬼说,声音很沉,“沧云关一破,战火很快会烧过来。长泾镇虽然偏僻,但也挡不住溃兵,挡不住逃难的人潮。粮食,水,药,钱……都得备着。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院子里。
院子里,栓子已经止住了哭,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阿囡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得认真。秀娘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块麦芽糖,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
“他们,”老鬼说,声音很轻,“得有个去处。”
叶屠苏磨刀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栓子和阿囡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秀娘坐在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很平静的景象。
但平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滔天的巨浪。
“能去哪儿?”她问,声音很平。
“南边。”老鬼说,“江南,岭南,越远越好。战火烧不到那儿,日子还能过。”
“钱呢?”
“咱们有。”老鬼说,“邢五那笔钱,够咱们在江南买个小院子,开个小铺子,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叶屠苏不说话了。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磨刀。
磨刀声“沙沙”的,在寂静的屋里回荡。
像某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回答。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
像一块洗过的蓝布,上面缀着几缕白云。
很美。
但这么美的天空下,正在发生着最残忍的事。
“这世道,”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真他娘的……操蛋。”
叶屠苏没接话。
只是手里的刀,磨得更快,更用力了。
刀刃雪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也像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