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的烧退下去三天后,能下地了。
虽然还虚,走路要扶着墙,说话有气无力的,但至少能坐着喝粥,能咧着嘴对他娘笑了。秀娘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虽然眼睛还肿着,但眼神里有了光。
第四天早上,叶屠苏出摊回来,看见栓子坐在枣树下,手里捧着半个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啃。阿囡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半个窝窝头,但没吃,只是歪着头,好奇地盯着栓子脸上的疹子——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一片,像地图。
“还痒吗?”叶屠苏走过去,蹲下身,看着栓子。
栓子摇头,嘴里塞着窝窝头,含糊地说:“不痒了。就是……难看。”
“不难看。”叶屠苏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勋章。”
“勋章?”栓子不懂。
“嗯,勋章。”叶屠苏说,“打过仗的兵,身上都有疤,那叫勋章。你打赢了病魔,这些疹子,就是你的勋章。”
栓子眼睛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疹子,又抬头看着叶屠苏,用力点头:“嗯!勋章!”
秀娘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碗药,看见叶屠苏,笑了。
“叶姑娘,回来了?栓子今天好多了,能自己吃东西了。”
“嗯,看见了。”叶屠苏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药碗,“我来喂。你去歇会儿,眼睛都熬红了。”
秀娘没推辞,把药碗递给她,揉了揉眼睛,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确实累了,照顾栓子这几天,几乎没合眼。
叶屠苏端着药碗,在栓子面前蹲下。
“喝药。”
栓子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小脸皱成一团:“苦……”
“苦也得喝。”叶屠苏说,声音很平静,“喝了,病才能好。好了,才能去找你爹。”
栓子眼睛又亮了:“真的?喝了药,就能去找爹?”
“嗯。”叶屠苏点头,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喝。”
栓子咬牙,闭眼,一口把药吞了下去。苦得他小脸扭曲,但没吐出来,硬是咽下去了。
“好样的。”叶屠苏说,又舀了一勺。
一碗药喝完,栓子苦得直吐舌头。叶屠苏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
栓子愣了愣,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甜!”
“嗯,甜。”叶屠苏说,起身,把空碗递给秀娘。
秀娘接过碗,看着叶屠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转身,准备进屋。
就在这时,栓子忽然开口:
“叶姐姐,你认识杨将军吗?”
叶屠苏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栓子。
“哪个杨将军?”
“杨铮将军。”栓子说,声音很认真,“守沧云关的那个。我爹说,杨将军是好人,是大英雄。他带着三千兵,守了关三个月,契丹人打不进来。我爹还说,要不是杨将军,我们早就死了……”
他说得很慢,很吃力,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屠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闷。
“你爹……是杨将军的兵?”她问。
栓子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我爹是火头军,专门给杨将军做饭的。他说杨将军吃得少,经常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兵。他还说,杨将军晚上不睡觉,在城墙上走来走去,看星星……”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很旧,边缘都磨圆了。正面刻着个“杨”字,背面刻着几行小字,看不太清。
“这是我爹给我的。”栓子说,把木牌递给叶屠苏,“他说,这是杨将军发的腰牌,每个兵都有。有了这个,就是杨将军的兵,走到哪儿都不能给杨将军丢人。”
叶屠苏接过木牌,握在手里。
木牌很轻,很旧,但很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摩挲。那个“杨”字刻得很深,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子里。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老鬼。
老鬼一直站在灶间门口,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此刻见叶屠苏看过来,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木牌,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
“是杨铮的兵牌。”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见过。当年在边军,他也发过这个。说‘有了这个,就是兄弟,同生共死’。”
他顿了顿,把木牌还给栓子,揉了揉他的头。
“你爹是个好兵。”
栓子用力点头,把木牌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
“叶姐姐,”他又看向叶屠苏,眼睛里有期待,“你能带我去找杨将军吗?我爹说,杨将军在沧云关,让我长大了去找他,当他的兵,打契丹人。”
叶屠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沧云关破了。”
栓子愣住了。
“破……破了?”
“嗯。”叶屠苏点头,“契丹人打进来了,关破了。杨将军……不知道还在不在。”
栓子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
像烛火,被风吹灭了。
“那……那我爹呢?”他小声问,声音在抖。
“你爹让你活着。”叶屠苏说,声音很平静,但很认真,“让你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你长大了,有力气了,再去打契丹人。给你爹报仇,给杨将军报仇,给所有死在关里的人报仇。”
她顿了顿,弯腰,看着栓子的眼睛。
“但报仇之前,你得先活着。活得好好的,长得壮壮的,练一身本事。不然,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你爹不会想看见你送死,杨将军也不会。”
栓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他用力点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活着。我长大。我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