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叫栓子。
名字是他爹起的,说“贱名好养活”。可现在,栓子躺在柴房的干草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箱。他娘——那个叫秀娘的妇人——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眼睛肿得像桃子,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空洞的恐惧。
钱串子的药灌下去了,膏药也涂了,凉水布巾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栓子的烧,一点没退。
反而更烫了。
“叶姑娘,”秀娘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栓子他……他不会……”
“会退的。”叶屠苏打断她,把手里的布巾浸进凉水里,拧干,重新敷在栓子额头上。
动作很稳,很平静。
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天快亮时,栓子开始说胡话。
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哭,说“别杀我爹,别杀我爹……”声音很弱,很含糊,但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秀娘听着,浑身都在抖。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但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握着栓子的手,像要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叶屠苏站在旁边,看着栓子那张被高烧折磨得变形的小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很零碎,很模糊。
是十岁那年,她发高烧,老鬼背着她跑了几十里地去找郎中。她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很颠,很累,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和一遍遍的“闺女,别睡,跟爹说话……”
她当时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不用杀人,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每天晚上被噩梦惊醒。
可老鬼不让。
他背着她,跑了一整夜,跑到郎中那儿,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郎中看她可怜,又看他可怜,才勉强出手。
她活下来了。
后来她问老鬼,为什么要救她。
老鬼当时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是条命。人命,再贱,也是命。能救,就得救。”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叶姑娘,”秀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您说……栓子他爹,还活着吗?”
叶屠苏转头看她。
秀娘也看着她,眼睛里的绝望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不知道。”叶屠苏说,声音很平。
这是实话。
她不知道栓子爹是死是活,不知道沧云关怎么样了,不知道杨铮是不是还守着,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在发烧,在说胡话,在生死边缘挣扎。
而她,得救他。
“他会活着的。”秀娘忽然说,声音很坚定,像在说服自己,“他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他说,等仗打完了,就带我和栓子回老家,种地,养猪,过安生日子。他答应过的……”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
叶屠苏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转身,出了柴房。
院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还没散,湿漉漉的,粘在身上,有点凉。钱串子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小瓷瓶——是退烧药,他配了一夜。路公子在院里打坐,背挺得笔直,但眉头紧锁,显然没入定。阿飘缩在堂屋门口,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
老鬼蹲在灶间门口,抽烟。看见她出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怎么样?”
“还没退。”叶屠苏说,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些。
“钱串子怎么说?”
“说看今天。”叶屠苏擦干脸,“今天再不退,就……”
她没说完,但老鬼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掐灭烟,站起身。
“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药。”
“不用。”叶屠苏拦住他,“钱串子配的药,已经是顶好的了。剩下的,看命。”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看命。”
他重新蹲下,没再说话。
叶屠苏也没说话,只是走到灶间,开始生火,烧水,熬粥。
很平常的早晨。
很平常的粥。
但柴房里躺着一个生死未卜的孩子,和一个绝望的母亲。
粥熬好时,天已经大亮了。叶屠苏盛了一碗,端到柴房。
秀娘没吃,只是摇头。
“吃。”叶屠苏把碗塞进她手里,“你不吃,没力气照顾他。”
秀娘看着碗里的粥,眼泪又掉下来,掉进粥里,混在一起。但她没再推辞,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艰难,像在吞咽刀子。
栓子还在昏睡,呼吸很弱,很急促。脸上的红疹更密了,连成一片,看着吓人。
叶屠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
但好像……没那么烫了?
她不确定,又摸了摸。
确实,好像降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