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共基金里扣。”叶屠苏说,转身要走。
“等等。”钱串子叫住她,“还有件事。”
“说。”
“这孩子得的可能是‘七日疹’。”钱串子压低声音,“一种急性的传染病,发病快,传染性强。治得好,七天退烧,疹子消了就好了。治不好……七天就没了。”
叶屠苏脚步顿住了。
“有几成把握?”
“五成。”钱串子说,“看孩子造化,也看咱们的运气。万一传染开……”
“不会传染开。”叶屠苏打断他,“你盯紧点,该隔离隔离,该消毒消毒。其他人,没事别往柴房凑。”
钱串子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叶屠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路公子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阿飘抱来了被褥——是她的,洗得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叶姐姐,”阿飘小声说,“那孩子……能好吗?”
“能。”叶屠苏说,接过被褥,“去帮忙熬药。”
阿飘点点头,出去了。
路公子站在旁边,看着叶屠苏抱着被褥往外走,忽然开口:
“叶姑娘,你……变了。”
叶屠苏停下,回头看他。
“哪变了?”
“以前,”路公子说,声音很轻,“你不会管这种闲事。”
叶屠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这不是闲事。”
说完,她抱着被褥,出了堂屋。
柴房里,妇人正在给儿子擦身子。男孩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叶屠苏把被褥铺在干草上,又拿了条干净的布巾,浸了凉水,敷在男孩额头上。
“姑娘,”妇人看着她,眼睛又红了,“您……您为什么帮我们?”
叶屠苏没回答,只是问:“你从哪儿来?”
“沧云关。”妇人说,声音发颤,“关破了,契丹人杀进来了。我男人是守城的兵,留在关里,让我带着孩子先走。我们走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孩子就病倒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叶屠苏听着,没说话。
只是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沧云关。
杨铮守的那个关。
破了。
“关里……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很平。
“不知道。”妇人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们走的时候,关还没破,但……但守不住了。杨将军说,能走一个是一个。我男人把我推出城门,说‘带着孩子,活下去’……然后城门就关了……”
她泣不成声。
男孩在昏迷中动了动,含糊地喊:“爹……爹……”
妇人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叶屠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出了柴房。
门外,老鬼靠在墙上,抽着烟。听见她出来,他抬头,看着她。
“听到了?”他问。
“嗯。”叶屠苏点头。
“沧云关破了,”老鬼说,声音很沉,“杨铮……凶多吉少。”
叶屠苏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那孩子,”老鬼又问,“能救吗?”
“不知道。”叶屠苏说,“看命。”
老鬼沉默了。他抽了口烟,吐出个烟圈,看着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屠苏,”他忽然说,“这世道,要乱了。”
叶屠苏没回答。
只是抬起头,看着天边。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像血。
像战火。
像无数人正在死去,或者即将死去的颜色。
很刺眼。
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乱就乱吧。”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很冷,“乱世,也得活着。”
说完,她转身,回了堂屋。
老鬼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也跟了进去。
院子里,钱串子还在熬药,药味很苦,混着傍晚的炊烟,在空气里飘散。
阿飘蹲在灶间门口,看着药罐,眼睛一眨不眨。
路公子在院里擦剑,擦得很慢,很用力。
一切如常。
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色渐浓。
长泾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像黑暗中,一点点微弱、但倔强的光。
照亮着这个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