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屠苏放轻脚步,摸到屋后,从破窗户往里看。
屋里点着盏油灯,灯光昏暗。墙角堆着些破烂的农具和柴火,地上铺着层干草。干草上坐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两个男人都很邋遢,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脸上胡子拉碴的。女人年纪大些,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正拿着块饼,递给坐在她对面的人——
是阿囡。
阿囡蜷在干草上,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但她没接饼,只是抱着膝盖,低着头,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叶屠苏听清了。
她在说:“姐姐……怕……回家……”
“吃吧,丫头。”那女人把饼又往前递了递,“吃了就不怕了。等天亮了,大娘送你回家。”
阿囡摇头,往后缩了缩:“不要……要姐姐……”
“你姐姐在哪儿啊?”一个男人问,声音有点哑。
“家……”阿囡说,眼泪又掉下来,“姐姐……在家……”
“你家在哪儿?”
阿囡不说话了,只是哭。
叶屠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正要冲进去,路公子轻轻拉住了她。
“等等。”他低声说,指了指屋里。
屋里,另一个男人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转身对那女人说:“娘,这丫头……看着不太对劲。眼神直愣愣的,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是不是……这儿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女人叹了口气:“我看也是。下午在河边捡到她时,她就一个人哭,问什么都说不清。唉,造孽啊……”
“那怎么办?”男人问,“送官?”
“送什么官!”女人瞪了他一眼,“官老爷能管这闲事?我看,不如……明儿个一早,送到镇上的善堂去。好歹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善堂?”男人皱眉,“那地方……听说也不怎么样。”
“那也比饿死强。”女人说,把饼塞进阿囡手里,“吃吧,丫头。明天大娘带你去个好地方,有饭吃,有床睡,啊。”
阿囡拿着饼,没吃,只是小声抽泣。
叶屠苏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推开路公子,冲到门口,一脚踹开了那扇破木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三个人全吓了一跳。那女人手里的饼掉在地上,两个男人“腾”地站起来,警惕地盯着门口。
阿囡也抬起头,看见叶屠苏,眼睛猛地亮了。
“姐姐!”她哭喊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过来,一头扎进叶屠苏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姐姐……怕……回家……回家……”
叶屠苏抱着她,抱得很紧。阿囡身上有草屑,有泥土,还有眼泪的咸味。很脏,很狼狈。
但很真实。
真实得让她想哭。
“别怕,”她拍着阿囡的背,声音很轻,很哑,“姐姐来了。咱们回家。”
“你们是……”那女人警惕地问。
“她姐姐。”叶屠苏抬头,看着那三人,“多谢你们照顾她。这份情,我记着。”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大概二两,扔给那女人。
女人接住银子,愣了愣,然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就是看她可怜……”
“拿着。”叶屠苏打断她,弯腰抱起阿囡——小姑娘很轻,像片羽毛,“当是饭钱和住宿费。”
说完,她转身,抱着阿囡,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路公子跟在后面,对那三人拱了拱手,也离开了。
月光下,三人站在破屋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这姑娘……好大的力气。”一个男人喃喃。
“眼神也吓人。”另一个说。
女人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碎银子,叹了口气。
“造孽啊……”
下山的路,叶屠苏走得很慢。
阿囡趴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像怕她再消失。呼吸很轻,很均匀,偶尔会抽泣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哭。
路公子默默跟在后面,手里的剑已经收起来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茅草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
走到山脚时,叶屠苏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那栋破木屋,在月光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点灯光已经熄了,整片山坡重新陷入黑暗。
但叶屠苏知道,那栋破屋里,住着三个好心人。
他们穷,他们邋遢,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座荒山。
但他们没伤害阿囡。
还给她饼吃,还说要送她去善堂。
“江湖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全都是坏人。”
路公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但也不全都是好人。”叶屠苏继续说,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阿囡,“好人和坏人,有时候分不清。就像……就像这块饼。”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女人给阿囡的饼——硬邦邦的,已经冷了,但还能吃。
“给你饼的,可能是好人。但给你饼的同时,可能也在算计你。”她顿了顿,“江湖就是这样。复杂,浑浊,看不清。但……”
她没说完。
但路公子懂了。
但他还是想试试。
试试在这片浑浊里,找一条干净的路。
哪怕很难,哪怕会摔得头破血流。
他也想试试。
因为刚才,当他看见叶屠苏抱着阿囡,阿囡死死抱着她,两个人都在发抖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在乎”。
在乎一个人,就是明知道江湖险恶,明知道前路艰难,还是会拼命去找,去护,去把她带回家。
哪怕自己满身狼狈,哪怕心里怕得要死。
也会去。
“走吧。”叶屠苏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老鬼该等急了。”
路公子跟上。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互相依靠的、倔强的藤蔓。
在这片荒凉的山路上,慢慢往家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