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五死后第十天,出事了。
不是仇家找上门,也不是官兵来拿人——是阿囡丢了。
那天下午,天气好得出奇。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长泾镇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桂花香,甜得有点腻人。叶屠苏的肉摊生意不错,不到午时,案板上就只剩半扇排骨了。她正低头剔骨,老鬼牵着一蹦一跳的阿囡从院子里出来。
“屠苏啊,我带阿囡去河边转转。”老鬼说,脸上带着笑,“这丫头在院里憋了好几天了,吵着要去看鱼。”
叶屠苏抬头看了一眼。阿囡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扎着,眼睛亮晶晶的,正冲她咧着嘴笑。
“去吧。”叶屠苏说,低下头继续剔骨,“别走远,早点回来。”
“知道知道。”老鬼应着,牵着阿囡走了。
叶屠苏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锋雪亮,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天下午的生意格外好。最后半扇排骨卖完时,太阳才刚刚偏西。叶屠苏收拾完摊子,抱着沉甸甸的瓦罐进屋,数了数今天的进账——有八百多文,是平时的两倍。
她心情不错,从床底下摸出那篮鸡蛋——春娥娘送的,还剩十来个。挑了三个最大最圆的,准备晚上炒个韭菜鸡蛋,再炖锅排骨汤。老鬼咳了这些天,该补补了。
正想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老鬼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眼睛赤红,浑身都在抖。他冲到叶屠苏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劲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阿囡……阿囡不见了!”他声音嘶哑,语无伦次,“就在河边,我就转了个身,去给她摘朵花,一回头……人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河滩,树林,草丛……都找了……没有……都没有……”
叶屠苏手里的鸡蛋,“啪嗒”掉在地上,摔碎了。蛋清蛋黄流了一地,黏糊糊的,在夕阳下泛着暗黄的光。
她盯着那摊蛋液看了三秒,然后猛地甩开老鬼的手,转身冲进屋里,从墙上摘下那把杀猪刀,插在腰后,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塞进靴筒。
“什么时候丢的?”她问,声音很冷,很平。
“未时……大概未时三刻……”老鬼还在抖,“就在镇外那条小河边上,有片芦苇荡……”
“你继续在河边找,”叶屠苏打断他,快步往外走,“我去镇上。钱串子!路公子!阿飘!”
她声音不大,但院里的人全听见了。
钱串子从堂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账本。路公子从枣树下站起身,剑已出鞘。阿飘从阴影里窜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阿囡丢了。”叶屠苏说,语速飞快,“老鬼在河边找,咱们分头。钱串子,你去镇东,挨家挨户问,看有没有人看见。路公子,你去镇西,树林、破庙、废屋,都搜一遍。阿飘,你耳朵灵,在镇上转,听有没有小孩哭,或者可疑的动静。”
“我呢?”老鬼抓住她的袖子,声音发颤。
“你在河边守着,”叶屠苏看着他,一字一句,“万一她回去了,找不到人,会怕。”
老鬼愣了下,然后用力点头,转身又冲了出去。
叶屠苏没再看他们,拔腿就往街上跑。
长泾镇的傍晚,热闹刚刚开始。街边的铺子亮起了灯,炊烟混着饭菜香,在空气里飘散。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妇人在门口择菜唠嗑,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叶屠苏跑过时,带起的风,冷得像刀子。
她先去绣庄找春娥。春娥正在灯下绣花,看见她冲进来,吓了一跳。
“叶姑娘,怎么了?”
“看见阿囡了吗?”叶屠苏喘着气,“老鬼的闺女,十四岁,傻傻的,穿碎花小褂,扎红头绳。”
春娥摇头:“没看见。出什么事了?”
“丢了。”叶屠苏扔下两个字,转身又冲出去。
下一个是王婶家。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她问,也是一脸茫然:“阿囡?没看见啊。下午我还去河边洗菜呢,就看见老鬼一个人在河边转悠,像丢了魂似的……”
“什么时候?”
“申时左右吧。”
叶屠苏心里一沉。未时丢的,申时老鬼还在找,那阿囡很可能已经不在河边了。
她又跑了茶馆、酒楼、杂货铺,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没看见。
天渐渐黑了。
长泾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掉到了地上。可叶屠苏觉得,这些光,都照不进她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
她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第一次觉得,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小镇,原来这么大,这么陌生。
大到可以藏起一个十四岁的傻姑娘。
陌生到让她觉得,自己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它。
“叶姑娘!”
身后传来喊声。是路公子,他提着剑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白衣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尘。
“西边都找遍了,没有。”他声音发紧,“破庙里没人,树林里也没人。我问了砍柴的樵夫,他说下午看见个穿碎花小褂的姑娘往北边去了,但不确定是不是阿囡。”
“北边?”叶屠苏猛地转身,“北边是荒山,她去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路公子摇头,“樵夫说,看见那姑娘是一个人,边走边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念叨什么?
叶屠苏脑子里飞快地转。阿囡会念叨什么?饿了?想爹了?还是……想她了?
“姐姐……糖糖……”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阿囡抱着她的腿,仰着脸傻笑的样子。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
“去北边。”她咬牙,拔腿就往镇外跑。
路公子紧跟在她身后。
出镇不到二里,就是那片荒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土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和灌木。平时除了砍柴的,很少有人来。
天色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子,在夜空中冷冷地亮着。风很大,吹得茅草哗啦啦响,像无数双手在黑暗中挥舞。
“阿囡!”叶屠苏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又被风吹散。
“阿囡——!”路公子也跟着喊。
只有风声回应。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爬。路很陡,布满了碎石和荆棘。叶屠苏的裤腿被划破了,小腿上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停。路公子用剑劈开挡路的荆棘,白色的衣袖被刮出一道道口子,他也不管。
爬到半山腰时,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把整片山坡照得一片惨白。茅草在风里摇曳,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无数蛰伏的怪兽。
叶屠苏停下脚步,喘着气,环顾四周。
月光下,山坡上空荡荡的,只有草,只有石头,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没有阿囡。
“会不会……不在这儿?”路公子喘着气问。
叶屠苏没回答。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一想,叶屠苏,想一想。
如果阿囡在这儿,她会去哪儿?她怕黑,怕生人,但……但她傻。一个傻孩子,迷路了,会怎么做?
会哭。
会喊爹,喊姐姐。
会……会往有光的地方走。
叶屠苏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山顶。
月光下,山顶的方向,似乎有……一点光?
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但又比萤火虫稳定。
是灯火。
“山上有人家。”她低声说,拔腿就往山顶冲。
路公子跟上。
越往上,路越陡,茅草越高。那点光也越来越清晰——是灯光,从一栋破旧的木屋里漏出来的。木屋很矮,很破,屋顶塌了半边,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几个大洞。但屋里确实亮着灯,还有人影在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