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是我杀了他。用我的贪心,用我的懦弱,用我那句‘心软死的就不是别人是自己’,杀了他。”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叶屠苏握着玉佩,握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鬼。
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浑浊,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愧疚,疲惫,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藏的痛。
“我爹,”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你杀的。”
老鬼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他是自己选的。”叶屠苏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选了不杀孩子,选了护着玉佩,选了……相信你。这是他选的路,后果他自己担。跟你没关系。”
她顿了顿,补充:“如果真要怪,就怪那个暗卫,怪那个该死的大官,怪这世道。怪不到你头上。”
老鬼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但他没哭,只是咧了咧嘴,想笑,但嘴角抽了抽,最终没笑出来。
“你这丫头,”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叶屠苏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手帕重新塞进他手里,“擦擦。鼻涕都流出来了,丑死了。”
老鬼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脸。手帕上沾了血,也沾了别的什么湿湿的东西。
叶屠苏没再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明天我去请大夫。”她说,语气不容置疑,“钱从公共基金里出。你要是不看,我就把钱串子那些参须全扔了,看他跟不跟你拼命。”
老鬼愣了愣,然后“噗嗤”笑出声,缺牙的地方漏风:
“行,你看大夫。我怕了你了。”
叶屠苏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外,月色正好。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钻石的盘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磨损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她爹用命护着的东西。
也是老鬼用半辈子愧疚守护的东西。
现在,轮到她了。
她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转身,回了屋。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梦里,她不是在杀猪,也不是在杀人。
而是在一个很温暖的院子里,有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在教她写字。写的第一个字是“人”,一撇一捺,很简单。
男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
“做人,要堂堂正正。”
她抬头,想看清他的脸,但梦醒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枕头上,玉佩还贴着心口,温温的。
她握着玉佩,躺了很久。
然后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老鬼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间门口生火。看见她,咧嘴笑了笑,缺牙的地方漏风:
“早啊,闺女。”
叶屠苏没理他,径直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洗完脸,她走到灶间,从老鬼手里接过火折子,替他点着火。
“大夫一会儿就来。”她说,声音很平静,“钱串子去请了,出诊费五钱银子,药钱另算。公共基金出。”
“行。”老鬼点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听你的。”
火生起来了,锅里水开始冒泡。
叶屠苏往锅里下了把米,又切了点咸菜。
很平常的早晨。
很平常的早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阿囡揉着眼睛从柴房出来,看见叶屠苏,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姐!早!”
叶屠苏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凳子上。
“坐好,吃饭。”
“嗯!”阿囡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鬼在旁边看着,缺牙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阳光从院墙外爬进来,照在青石板地上,亮堂堂的。
长泾镇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结,就在这个平常的早晨,悄悄解开了。
像冰雪消融,无声无息。
但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