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叶屠苏跟在他身后。
钱串子、路公子、阿飘,也跟着下了楼。
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嘎吱作响。楼下,账房里一片狼藉,柜子都打开了,账本散了一地。地上躺着四具尸体,都是混子打扮,死状各异。血把青砖地染红了一大片,空气里的血腥味比楼上还浓。
老鬼看都没看,直接走向后门。
后门没锁,一推就开。外面是条小巷,很窄,堆着些破筐烂瓦。阳光从两边的屋檐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
五人走出小巷,重新回到街上。
街市依旧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成一片。没人知道,就在刚才,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死了五个人。
也没人在乎。
老鬼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叶屠苏跟在他身边,钱串子、路公子、阿飘跟在后面。五人混在人群里,像五个普通的行人,急匆匆地赶路。
走到城门口时,老鬼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赌坊的方向,只能看见一片屋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走吧。”他说,转身,第一个出了城门。
城门外的官道上,马车还在那儿等着——是叶屠苏来时雇的那辆,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正蹲在路边打盹。被老鬼摇醒,他还懵懵的。
“回长泾镇。”老鬼说,扔给他一小块碎银子。
车夫看见银子,眼睛亮了,连忙爬起来,套车。
五人上了车,车厢里挤得满满的。钱串子的书箱占了大半地方,阿飘只能缩在角落。路公子坐在车辕上,和车夫并排。叶屠苏和老鬼挤在车厢里,膝盖顶着膝盖。
马车启动了,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钱串子在轻轻翻动书箱,大概在清点收获。阿飘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睡着了。路公子挺直背坐着,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是散的。
叶屠苏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但终点没有风景,只有一片荒凉。
她听见老鬼在叹气,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叶屠苏睁开眼,看着他。
老鬼也在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手抖。”叶屠苏说,“做噩梦。”
“现在呢?”
“习惯了。”
老鬼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金黄的麦田,远处是模糊的青山。风吹过,麦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我杀第一个人时,二十岁。”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个贪官,害死了我爹娘。我跟踪了他三天,在他回家的路上,从背后给了他一刀。刀捅进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之后,我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梦里都是他回头的那一眼。后来杀的人多了,就麻木了。刀捅进去,血溅出来,擦干净,就完了。跟杀鸡杀猪没什么两样。”
“但邢五不一样。”叶屠苏说。
“嗯,不一样。”老鬼点头,“他该死。他害了太多人,死一百次都不够。但……”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但叶屠苏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杀人,终究是杀人。
不管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杀人的那个,手上都会沾血。血洗得掉,但洗不掉心里的东西。
那东西,叫罪。
叫孽。
叫永远也抹不去的黑。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重复,像在数着什么。
数着走过的路,数着杀过的人,数着永远也回不去的从前。
叶屠苏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