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弥漫着血腥味。
很浓,混着脂粉香,混着汗味,混着人死前最后一口浊气,搅和在一起,成了种让人作呕的味道。
邢五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房梁,像在问“为什么”。血从他胸口的窟窿里汩汩往外冒,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滩,慢慢扩大,染红了叶屠苏的鞋底。
很热,还有点黏。
叶屠苏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向老鬼。
老鬼撑着刀,站在她对面,喘着粗气。刚才那一架打得凶,他肩膀挨了一钩,伤口不深,但血把半截袖子都浸透了。脸上也有道口子,从左眉骨划到颧骨,皮肉翻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还在笑。
缺牙的笑,在昏暗的屋里,在满地的血泊旁,显得有点狰狞,也有点……释然。
“干得不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破锣,“比你爹当年还利索。”
叶屠苏没接话。她走到床边,扯了块还算干净的床帐,扔给老鬼:“擦擦。”
老鬼接过,胡乱抹了把脸,血糊得更开了。他也不在意,用床帐草草裹了肩膀的伤,打了个结。
楼下,打斗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翻箱倒柜的声音——钱串子在搜刮。
“路公子,”老鬼朝楼下喊,“上来。”
脚步声响起,很稳。路公子提着剑上来,剑尖还在滴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混进邢五的血里。他脸色很白,比平时更白,白得像纸。但眼神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都解决了?”老鬼问。
“嗯。”路公子点头,声音很平,“四个,都死了。”
他说“死了”,像在说“饭吃了”,没什么情绪。
老鬼盯着他看了两秒,咧嘴笑了:“行,像个样子了。”
路公子没笑。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风吹进来,带着街市的喧嚣,也吹散了屋里一点血腥味。
“账本和信。”他说,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和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信,“都在这里。账本记了邢五这些年收的保护费、赌债、还有……卖人的生意。信是他和县衙师爷、守城小队长往来的,有分赃的,有通风报信的。”
老鬼接过,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这帮畜生。”他骂了句,把账本和信揣进怀里,“留着,有用。”
“有何用?”路公子问,“不是说报官无用?”
“报官是没用,但这些东西,能换点别的。”老鬼说,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邢五死了,他那些‘朋友’可还活着。这些东西,够让他们闭嘴,也够让咱们清净几天。”
正说着,钱串子上来了,背着他的书箱,沉甸甸的,走路都有点晃。阿飘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抖了。
“搜刮完了?”老鬼问。
“值钱的都在这儿了。”钱串子拍了拍书箱,又指指阿飘手里的布包,“银子、铜钱、首饰,还有些散碎金子。我大概估了估,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老鬼挑眉。
“三千两!”钱串子眼睛放光,“光那箱银锭就不止一千!还有那些首饰,成色好,做工也细,至少值两千!这趟赚了赚了,血赚!”
他越说越兴奋,但看见地上邢五的尸体,又打了个寒颤,声音小了点:“就、就是这地方……晦气。咱们赶紧走,万一有人来……”
“急什么。”老鬼说,走到邢五尸体边,蹲下,在他怀里摸了摸,摸出块铁令牌——和探子身上那块一样,鬼头,“邢”字。
他掂了掂令牌,揣进怀里,又摸出个钱袋,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叠银票。
“这个归我,”他说,把银票揣进自己怀里,碎银子扔给钱串子,“当医药费。”
钱串子接过银子,立刻开始算:“碎银子大概二十两,叶姑娘的匕首钱、路公子的剑损耗、我的‘春风散’成本、阿飘的惊吓费……差不多够了。”
“匕首没花钱。”叶屠苏说。
“那也折价!匕首是消耗品,用一次钝一次,磨刀还要磨刀石呢!”钱串子理直气壮。
老鬼懒得理他,起身,对叶屠苏说:“搜搜他身上,看还有没有别的。”
叶屠苏走过去,蹲下,在邢五身上仔细搜了一遍。除了令牌和钱袋,还有个小瓷瓶,里面是些黑色药丸,闻着有股苦味;一把铜钥匙,做工很糙;还有半块玉佩,断裂处很新,像是刚碎不久。
她把东西都递给老鬼。
老鬼接过瓷瓶,闻了闻,皱眉:“是‘断肠散’,剧毒,见血封喉。这老小子,随身带着这玩意儿,是准备同归于尽?”
又看看钥匙和玉佩,没看出什么名堂,一并揣进怀里。
“都齐了?”他问。
“齐了。”叶屠苏说。
“行,走。”老鬼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地上的邢五。
尸体还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在身下凝成暗红的一滩。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漏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震惊和不甘。
老鬼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伸手,合上了邢五的眼睛。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个睡着的孩子。
“下辈子,”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别当坏人了。当个好人,或者……当头猪,都比这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