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了。”叶屠苏忽然说,“到时候就知道了。能下就下,下不了就等死。简单。”
她说得轻描淡写,路公子却觉得胸口发闷。
马车继续往前走,太阳渐渐偏西。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小镇,比长泾镇小,也破。老鬼说在这儿歇脚,明天一早再赶路。
找客栈时又出了幺蛾子。
钱串子非要找最便宜的,挨家挨户问价,从“通铺五文”问到“大通铺三文”,最后找到一家“大通铺两文,但不包热水”的。客栈老板是个独眼老头,看他们的眼神像看一群叫花子。
“就这儿了。”钱串子拍板,“两文一晚,五个人十文。叶姑娘,房钱你先垫着,回头从行动经费里扣。”
叶屠苏没说什么,付了钱。
客栈很破,房间更破。说是“大通铺”,其实就是一间空屋子,地上铺了层发霉的干草,上面扔了几条黑乎乎的破被子。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好几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墙角有老鼠洞,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飘一进门就往后退,缩在门口,不肯进来。
“有、有老鼠……”她声音发颤。
“老鼠怕什么?”钱串子不以为然,“又不会吃人。再说,咱们五个人,还怕几只耗子?”
阿飘摇头,死死抓着门框:“我、我怕黑……也怕老鼠……”
“那你在门口蹲着。”老鬼说,从怀里摸出块饼,掰了一半给她,“饿了吃这个。”
阿飘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眼睛还警惕地盯着屋里的阴影。
晚饭是自带的干粮——硬邦邦的饼,就着凉水啃。钱串子贡献出一小包咸菜,但要每人付他一文钱。被老鬼瞪了一眼后,他不情不愿地改口“算了,送你们了”。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屋里没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老鬼靠墙坐着,闭目养神。钱串子躺下就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像拉风箱。路公子盘腿打坐,呼吸均匀。阿飘缩在门口,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月光,好像那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叶屠苏没睡。
她靠在墙角,握着匕首,听着屋外的动静。
小镇的夜很静,比长泾镇还静。偶尔有狗叫,远远近近的,像在传递什么暗号。风很大,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轻轻拍打。
她听着,听着,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从屋顶掠过。
她瞬间绷紧身体,匕首出鞘半寸。
脚步声停了。
停在屋顶,正对着他们这间屋。
她屏住呼吸,听见极轻微的瓦片移动声——有人在掀瓦,往下看。
月光从那个新开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小束光,正好照在钱串子脸上。钱串子睡得正香,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响了。
屋顶上的人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瓦片重新盖上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叶屠苏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慢慢放松下来。匕首重新插回鞘里,手心全是汗。
她转头,看向老鬼。
老鬼还闭着眼,但嘴角微微翘了翘,像是在笑。
“睡了。”他说,声音很轻。
叶屠苏没说话,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能醒。
梦里,她不是在杀猪,也不是在杀人。
而是在赶车。
赶着一辆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的车,走在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上。
路两边是金黄的麦田,远处是模糊的青山。
很美。
但也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