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长泾镇十里,叶屠苏就后悔了。
她不该答应让路公子赶车。
倒不是因为他赶得不好——恰恰相反,路公子赶车赶得非常认真,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攥着缰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在背诵什么剑谱心法。
问题是,他根本不认路。
“路公子,”在第三次拐进同一条岔路后,叶屠苏终于忍不住开口,“咱们要去的是邻县,不是西山的乱葬岗。”
“啊?”路公子茫然回头,“可这条路……看起来最宽,应是官道。”
“这是去西山挖坟的小路。”叶屠苏指着路边一块歪倒的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西山坟场,闲人莫入”。
路公子俊脸一红,连忙勒住马:“抱歉,在下……看错了。”
“你看错三次了。”钱串子从车厢里探出头,手里拿着小本子,“第一次走错,耽误两刻钟。第二次走错,耽误三刻钟。第三次又走错,这回至少半个时辰。按市价,雇马车一天二百文,半天一百文。咱们半天工钱没了,这损失……”
“闭嘴。”老鬼打断他,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前面看了看,然后转身,用烟袋杆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敲了三下,做了个记号。
“记住这棵树,”他说,看向路公子,“下次看见它,就知道走错了。”
路公子认真点头,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似乎要把它的每根枝杈都刻进脑子里。
叶屠苏叹了口气,从路公子手里接过缰绳:“我来吧。”
她赶车没路公子那么讲究,但至少认识路。马车重新上路,沿着官道慢悠悠地走。午后的太阳很毒,晒得人昏昏欲睡。车厢里,老鬼靠着车壁打盹,钱串子在算账,阿飘缩在角落,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窗外。
路公子坐在叶屠苏旁边,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眉头微蹙,好像在努力记住每一个转弯,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你不用记。”叶屠苏说,“记了也没用。”
“为何?”
“因为每次的路都不一样。”叶屠苏甩了下鞭子,马儿加快脚步,“今天晴天,明天可能下雨。今天这条路好走,明天可能塌了。记是记不住的,只能靠感觉。”
“感觉?”路公子不解。
“嗯。”叶屠苏点头,“感觉这条路对不对。不对就调头,对了就一直走。走错了也没事,大不了绕远点,总能到。”
路公子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如果……感觉也错了呢?”
“那就再调头。”叶屠苏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江湖路,哪有一直对的。走错了,就回头。回不了头,就硬着头皮走下去。走不下去,就死。”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公子不说话了。他转过头,看着路两旁的田野。麦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一片,在风里泛起波浪。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忙活,偶尔直起身,擦擦汗,又弯下腰。
很平静的景象。
和他从小读的诗里写的一样:田园将芜胡不归。
可他现在,要去杀人。
或者被杀。
“叶姑娘,”他又开口,声音很轻,“你……杀过人吗?”
叶屠苏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
“杀过。”她说。
“很多?”
“够多。”
“什么感觉?”
叶屠苏没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的路,看了很久,然后说:“第一次杀人,手会抖,会做噩梦。杀多了,就习惯了。跟杀猪一样,一刀下去,血溅出来,擦干净,就完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路公子看见,她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那你……”他顿了顿,“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杀人。”
叶屠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杏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不后悔。”她说,“我杀的人,都该杀。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或者我在乎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江湖就是这样。要么你死,要么我活。没得选。”
路公子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笔,握过剑,救过人,也伤过人。但还没杀过人。
他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自己下不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