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串子眼睛早就直了,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叶姑娘,能、能开动了吗?”
叶屠苏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最多、炖得最烂的肋排,放到阿囡面前的空碗里。
“开动。”
她话音还没落,钱串子的筷子已经如闪电般伸出,精准地夹走了靠近他那侧最大的一块肋排,顾不得烫,一口就咬下去半边。
“嗷!烫烫烫!”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含糊不清地嚎,“香!真他娘的香!”
路公子坐姿端正,举止依旧优雅。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肋排,放在自己碗中,然后用筷子尖轻轻一拨,炖得酥烂的肉便听话地从骨头上分离。他夹起一块肉,送入嘴中,细嚼慢咽,每口依旧保持着固定的次数,但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很快,一块排骨就吃完了。
阿飘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极其仔细,连骨头缝里一丝丝肉都不放过,嗦得干干净净。阿囡用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比她的手还大的排骨,啃得满脸满手都是酱汁,像只小花猫,嘴里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老鬼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抓着排骨,啃一口肉,呷一口酒,吃得满嘴油光,时不时叹一声:“这才对味!这才像过日子!”
叶屠苏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她也夹了一块排骨,炖得火候极好,肉酥烂入味,咸甜适中,带着香料复杂的层次和一丝酒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确实是她吃过最好的一顿红烧排骨。
她低着头,专心吃饭,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很浅,很快又抿平了。
钱串子风卷残云般干掉两块,又夹起第三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他的本行,含糊地算计:“这肋排……要是拿去卖,少说也得二十文一斤,这四根……得有小五斤吧?那就是一百文!加上香料,酒……这顿成本,得一百好几十文!我的娘诶,够买多少糙米了……”
老鬼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吃都堵不住你那算盘嘴!叶姑娘请客,轮得到你算成本?”
钱串子缩缩脖子,不敢再说了,埋头专心对付手里的肉,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盆里瞟,计算着还剩多少。
一盆堆尖的排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
阿囡啃完一块,小手油乎乎地就去抓盆里的,叶屠苏用筷子轻轻敲开她的手,又给她夹了一块肉多的。小姑娘眉开眼笑,继续埋头苦干。
路公子吃相最好,速度却不慢,吃完第三块,很自然地用窝头擦了擦碗里剩下的汤汁,小口吃掉。然后,他看了看盆里,又看了看叶屠苏。
叶屠苏没看他,却用勺子把盆底最后两块肉最多的排骨,一块舀到自己碗里,另一块,拨到了路公子面前。
路公子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多谢叶姑娘。”然后继续优雅而迅速地吃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餐桌,映着每个人油光发亮、心满意足的脸。
盆里最后一点浓稠的汤汁,被钱串子用窝头刮得干干净净。他打着饱嗝,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餍足。
阿飘默默起身,把骨头归拢到一边,拿抹布擦桌子。擦到叶屠苏面前时,她停下,很小声、很认真地说:“叶姐姐,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叶屠苏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老鬼喝光碗里最后一口酒,把碗往桌上一放,背靠着墙壁,长长地、舒坦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他眯着眼,看着跳动的灯花,又说了一遍,“才像样。”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早就融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屋里饱食后的暖意和残留的肉香。
叶屠苏端着空盆空碗往灶间走,经过门口时,瞥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和那棵老枣树。
四根肋排,一百多文。
贵吗?真贵。
但看着那几张难得没有愁苦、只有单纯满足的脸……
好像,也不算太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