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串子溜到西街刘记布庄对面时,天才刚过晌午。
他没敢靠近,缩在对街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后头,摸出一个铜板买了个最小的红薯,一边剥皮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刘记门口。
刘记铺面不小,但门庭冷落,半天没见一个客人进出。倒是后院门开着,伙计搬着一匹匹刚染好的布进出,布色看着有点暗沉,在惨淡的日头下显得灰扑扑的。
钱串子啃着红薯,鼻子抽了抽。
他闻到了一股怪味。不是染布常用的靛蓝那股子草木腥气,也不是碱水的涩味,而是一股子……酸馊气,还混着点焦糊味,像什么东西放馊了又架在火上烤。
他眯起眼,仔细分辨着风向。味儿是从刘记后院飘出来的。
一个伙计从后院端出一盆污水,哗啦倒在街边的沟里。水色发黑,泛着诡异的油光。
钱串子记在心里,三两口吃完红薯,搓了搓冻僵的手,掏出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炭笔,舔了舔笔尖,记下:
“未时二刻,刘记后院有酸馊焦糊异味,排水色黑泛油光。疑染缸有异。”
写完了,他把本子揣好,又溜达到刘记斜对面的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大碗茶,竖着耳朵听周围人的闲话。
阿飘走的是另一条路。
她没直接去刘记,而是在镇上的主街慢悠悠地走,眼睛看着地面,耳朵却支棱着。路过绸缎庄时,她看见王记铺子关着门,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东家有喜,歇业三日”。
铺子后门溜出来两个伙计,缩在墙角避风处,一边跺脚一边低声嘀咕。
“……掌柜的急成这样,我看那账本里头肯定有鬼。”
“废话,没鬼能悬赏十两?不过你说,刘记那边是不是也丢了东西?”
“你也听说了?我听说刘记祖传的靛蓝染方前阵子也丢了!刘老三跳着脚骂,说是咱家派人偷的!”
“放他娘的屁!咱家丢账本,他家丢染方,哪有这么巧?要我说,保不齐是刘老三自己把染方藏起来了,贼喊捉贼!”
“为啥啊?”
“为啥?刘记前阵子进了一批便宜坯布,想省钱,结果染出来颜色不正,全砸手里了!他这是找个由头,想把生意不好的锅甩给咱家!”
两人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阿飘低着头,慢慢走过,脚步没停。走到街角无人处,她才从怀里摸出小本子和炭笔——是叶屠苏记账用的那种,纸页粗糙。她翻开空白页,用工整的小字记下:
“刘记自称丢失祖传染方,疑为掩饰。进劣质坯布,染坏滞销。或为转移视线,嫁祸王记。”
记完,小心收好,继续往前走。
路公子抵达刘记后院墙外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他绕到后巷。巷子窄,墙高,墙头枯草在风里抖。他走得不快,脚步极轻,青石板路上几乎没声音。
刘记后院有个小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伙计的吆喝。
路公子走到门边,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伸手,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正在晾布的伙计吓了一跳,抱着一匹湿布,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衣着朴素却腰背挺直的年轻人。
路公子从容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这位兄台,在下路过此地,忽闻异香扑鼻,不觉神往,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伙计张大了嘴:“异、异香?咱这儿全是染料味儿,哪来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