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路陡,叶屠苏走得快,阿飘跟得气喘,额上冒出细汗。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阴的斜坡,叶屠苏忽然停住,回头。
阿飘正低头看路,没留神,差点撞上。她猛地刹住脚,怀里柴捆歪了歪,几根树枝掉下来。
叶屠苏弯腰捡起树枝,塞回她怀里,说:“走。”
晚上,饭桌气氛有些沉。
粥比平日稠,窝头也多蒸了两个。钱串子啃着窝头,眼睛在阿飘脸上打转,想说什么,被老鬼一个眼神止住。路公子专注地数着咀嚼次数,腰间的绳子随着他轻微的动作,一下下轻扯桌腿。
阿飘仍缩在角落,小口喝粥。眼下青黑淡了些,至少手不抖了。
吃完饭,叶屠苏收碗,阿飘抢着洗。水冰凉,她手冻得通红,但洗得极仔细,每个碗擦三遍,擦得锃亮。
叶屠苏在堂屋点了灯,摊开账本。
阿飘洗完碗,擦干手,站在门口,绞着衣角:“叶姐姐,我……睡了。”
“嗯。”
阿飘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铺好地铺,钻进薄被,脸朝墙蜷着。
叶屠苏在账本上记下今日卖柴的二十七文——铁匠扣了三文湿柴钱。记完,她合上账本,吹熄了灯。
黑暗降临。
屏风那头立刻传来压抑的抽气,随即是牙齿“咯咯”的磕碰,越来越响,连带草席都簌簌颤动。
叶屠苏重新点亮灯。
光驱散黑暗,颤抖渐止,呼吸慢慢平稳。
她没再吹灯,也没上床,就坐在桌前,看着那点火苗跳动。灯油浑浊,烧起来烟大,熏得梁柱发黑,空气里一股腻味儿。但她没动,直到后半夜,灯油烧下去一小截,阿飘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
三更梆子响过,她起身,从柜底找出半盏剩油,油色发黑,味道更呛。她小心添进灯盏,油面升上来一点。
添完油,她走到屏风边。
阿飘睡着了,脸朝着光,眉头微蹙,但不再发抖。一只手露在被子外,手指虚握着,像抓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叶屠苏看了一会儿,回床躺下。
这次她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叶屠苏醒时,灯还亮着,但火苗已弱得像豆,灯油将尽,灯芯焦黑蜷曲。
她起身,吹熄灯。
屋里暗下来,晨光灰白。
阿飘已醒了,坐在草席上发呆,眼睛还有些肿,但没了黑眼圈。见叶屠苏起身,她赶紧爬起来,小声说:“叶姐姐早。”
“早。”叶屠苏走到桌边,翻开账本。
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她写:
“十月廿八,灯油,三文。”
停笔,在下面补了行小字:
“阿飘欠。从工钱扣。”
写完,她合上账本,转身去灶间。
阿飘跟到灶间门口,看着叶屠苏生火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只低声说:“叶姐姐,我……我去挑水。”
“缸里满的。”
“那、那我扫院子。”
“扫过了。”
阿飘不说话了,手指绞得更紧。
叶屠苏生好火,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看了她一眼:“昨晚灯油,烧了三分之一盏。一盏十二文,三分之一是四文。给你抹掉一文,算三文。”
阿飘抬起头,眼睛睁圆了。
“记账上了。”叶屠苏说完,转身去舀米。
阿飘站在原地,愣怔良久。
然后她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发顶,毛茸茸的一圈光晕。她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瓢水,倒进锅里。水声哗啦,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窗外,枣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叶屠苏搅着锅里的粥,想,这债,又多一笔。
但至少,昨晚的灯亮着。
她想。
粥在锅里滚,冒着白气。
有点呛人。
但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