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飘的怕,是在第四天夜里现了形。
前三天,人多,柴房挤,她跟叶屠苏睡堂屋地铺。屏风隔着,叶屠苏沾枕就着,没留意动静。第四天,老鬼他们挪去后院柴房,屋里只剩她俩。
那夜无月,云厚,黑得伸手不见指。
叶屠苏是被一种细碎的磕碰声弄醒的。像老鼠啃木头,又像冻坏了的人在磨牙。声音从屏风那头来,窸窸窣窣,时断时续,还夹着极力压住的抽气,短促,尖细,像针扎在布上。
她睁着眼躺了会儿,没动。
声音没停,反而密起来,渐渐连成一片哆嗦的颤音,草席都在簌簌地响。
叶屠苏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冰凉。摸黑走到屏风边,借着窗纸外一点极模糊的天光,看见阿飘蜷在薄被里,缩成紧紧的一团,正筛糠似的抖。被子蒙着头,可那抖从被子里透出来,传得满屋子都是细碎的、慌乱的战栗。
叶屠苏站了片刻,转身走到桌前,摸到火折子。
“嚓”一声轻响,火苗亮起,屋里猛地跳出团昏黄的光。油灯呛人的烟味散开,混着劣质菜籽油的腻气。
抖停了。
被窝里静了半晌,阿飘慢慢探出头,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透了,贴在额上。她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盯着那点灯火,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跳动的光。
“叶姐姐……”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没褪尽的颤,“我、我吵醒你了?”
叶屠苏没答,只问:“怕黑?”
阿飘点头,又慌忙摇头,把脸埋回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叶屠苏看她一眼,吹熄了灯。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屏风那头的呼吸骤然急促,随即是更剧烈的、几乎压不住的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咯咯”作响,像随时要散架。
叶屠苏重新点亮灯。
光又回来了。
阿飘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慢慢拉长。她仍蜷着,但身子松了些,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朝着光的方向虚抓了一下,又缩回去。
叶屠苏没再吹灯。
她回床上躺下,盯着帐顶。油灯在桌上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灯芯偶尔“噼啪”爆个火星。烟往上飘,熏得梁木发黑。
她就那么听着灯烧,直到窗外泛起鸭蛋青。
第二天早上,叶屠苏起晚了。
灶间有动静,是阿飘在生火。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响。叶屠苏走进去时,阿飘正拿勺子搅粥,动作迟缓,眼神发直,勺子碰着锅沿,“铛”一声,她惊得一抖,勺子差点脱手。
“叶姐姐。”她小声叫,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在苍白脸上格外扎眼。
叶屠苏“嗯”一声,舀水洗脸。水冰,泼在脸上,人清醒了些。她瞥见阿飘光脚站在地上,脚背冻得发青,脚趾死死抠着地面。
“穿鞋。”她说。
阿飘低头看脚,愣了愣,慌忙跑到墙角套上那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吃早饭时,钱串子捧着粥碗,眼睛在叶屠苏和阿飘脸上扫来扫去,凑到老鬼耳边:“瞧见没?阿飘那眼窝,跟让人捶了两拳似的……”
老鬼正把窝头掰碎泡进粥里,头也不抬:“吃你的。”
路公子腰上绳子拴在桌腿,坐得笔直,小口喝粥,每口嚼二十下,神情专注得像在练功。阿飘缩在角落凳子上,捧着碗,喝得极慢,眼皮耷拉着,时不时飞快瞟一眼窗外——天亮了,但阴着,屋里仍昏沉。
叶屠苏喝完粥,放下碗:“今天砍柴,阿飘跟我去。”
阿飘手一抖,碗里的粥晃出来些,她慌忙用手背抹掉,低声应:“……好。”
后山枯树多,但路难走。
叶屠苏背着柴刀走在前面,阿飘拎着干粮水囊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地方,叶屠苏挑了棵枯槐,挥刀就砍。阿飘蹲在一旁,把砍下的树枝归拢,用草绳捆。她手很巧,捆得结实,但心不在焉,手指被细枝划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珠,她只把手缩进袖里,继续干活。
叶屠苏砍倒一棵,停下擦汗,看见阿飘袖口暗红的血渍。
“过来。”
阿飘起身过去。
叶屠苏从怀里扯截旧布条,拉过她的手,把那些细碎伤口缠上。阿飘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地颤。
“怕黑,怕什么?”叶屠苏缠好布,没松手。
阿飘身子僵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叶屠苏松开手,继续砍柴。柴刀落下,“咚”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晚上点灯,费油。”她说。
阿飘低下头:“……我知道。”
“菜籽油,一斤十二文。”叶屠苏又砍一刀,“灯芯一夜烧一钱,差不多一文钱。”
阿飘咬住嘴唇。
“你住这儿,没工钱。饭钱、房钱、灯油钱,都得算。”
阿飘抬起头,眼圈红了:“叶姐姐,我、我可以不点灯,我……”
“那就接着抖。”叶屠苏捆好一捆柴,扛上肩,“抖一夜,第二天干不了活,饭钱照算。”
阿飘怔住。
叶屠苏不再说话,转身往山下走。阿飘慌忙抱起另一捆柴,小跑跟上。柴捆比她人还宽,她抱得吃力,走得跌跌撞撞,但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