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的第二天,钱串子出事了。
事情出在那窝老鼠上。
前日钱串子信誓旦旦说要“为民除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包药粉,说是独家秘方,撒在墙角,保管老鼠“三步倒”。叶屠苏当时忙着在后院拾掇柴房——那柴房小得只能勉强挤下两个人,老鬼占了个角落,钱串子和路公子只能轮流打地铺——也就没多问。
结果今儿一早,隔壁王婶的哭声就隔着墙传过来了。
“我的鸡啊!我下蛋最勤的芦花鸡啊!”
叶屠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闻声手一顿。她放下木盆,拉开院门。
王婶正蹲在自家鸡窝前,手里捧着只僵硬的芦花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鸡窝边还躺着两只,都硬了。地上有些散落的谷粒,混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叶屠苏走过去,蹲下身,拈起一点粉末嗅了嗅。
是钱串子的“独家秘方”。
“王婶,”她开口,“这鸡……”
“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往我家鸡窝边撒药!”王婶哭得抽噎,“这三只鸡正下蛋呢!一天三个蛋,一个不少!现在可好……”
叶屠苏站起身,转头朝自家院里喊:“钱串子。”
没动静。
她又喊一声,声音冷了几分。
柴房门“吱呀”开了条缝,钱串子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睡意:“叶姑娘,早啊——”
“出来。”
钱串子一激灵,连忙整了整衣襟,小跑出来。看见王婶手里的死鸡,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王婶这是……哟,这鸡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王婶霍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粉末,“是不是你干的?昨儿我就瞧见你在墙根鬼鬼祟祟的!”
“误会,误会!”钱串子搓着手,“我是撒了点药,可那是灭鼠的!谁知道这鸡……”
“我家的鸡从来不到处乱跑!定是你撒药时风吹过来了!”
“这、这……”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看着钱串子。
钱串子被她看得发毛,干笑两声:“就算……就算真是我的药,那也不能全怪我啊!灭鼠是公共服务,是为街坊四邻除害!这药钱,这鸡钱,按理说该公摊……”
“公摊?”叶屠苏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那你去找全镇人摊去。”
“这……”
“一只下蛋母鸡,市价四十文。”叶屠苏从怀里摸出个旧荷包,数出一百二十文钱,递给王婶,“三只,这是一百二。您点点。”
王婶愣了愣,接过钱,哭声停了:“屠苏,这……这怎么好意思……”
“该赔的。”叶屠苏说完,转身回院。
钱串子赶紧跟上:“叶姑娘!这账不能这么算!我那药也是花钱买的,十五文呢!还有,灭鼠本就是造福乡邻,这鸡死了,是意外,是风险共担……”
叶屠苏走进堂屋,从抽屉里翻出个破账本,又找了截炭笔。
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十月廿七,赔王婶鸡钱,一百二十文。”
然后在后面添了五个字:
“钱串子欠。”
字写得不大,但很用力,炭笔差点划破纸。
“不是,叶姑娘!”钱串子凑过来,指着账本,“这、这不合规矩!我那是做好事!灭鼠!您看看这镇上,老鼠成灾,我这是公益!公益您懂吗?就像修桥铺路,那得大家伙儿出钱!”
“那你把老鼠叫来,问问它们同不同意你公益。”叶屠苏合上账本,“要么现在掏钱,要么记在账上。”
“我……”钱串子语塞,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抬高声音,“老鬼!老鬼你评评理!”
老鬼不知何时已蹲在门槛上,正慢悠悠抽着烟袋。闻言,他吐了口烟圈:“啥事?”
钱串子连忙把前因后果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强调“公共服务”“风险共担”“公益属性”。
老鬼听罢,咂巴咂巴嘴:“鸡死了?”
“死了。”
“你药死的?”
“是……可那是意外!”
“赔钱没?”
“叶姑娘赔了,可她记我账上!”
老鬼点点头,又抽了口烟,然后看向叶屠苏:“记账了?”
“记了。”
“行。”老鬼敲敲烟袋杆,灰白的烟灰落在地上,“那就从下次工钱里扣。”
空气静了一瞬。
钱串子瞪大眼:“下次工钱?什么下次工钱?咱们不是只住三天吗?”
老鬼没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今儿中午吃啥?”
叶屠苏看他一眼,没接话,只说了句:“路公子呢?”
院里没人应。
阿飘从厨房探出头,小声说:“路公子……一早出去了,说去打酒。”
“什么时候?”
“辰时……三刻?”
叶屠苏抬眼看了看日头——现在已近午时。
一个时辰了。
长泾镇统共就一条主街,从镇头走到镇尾,不过一炷香功夫。打酒的地方只有一处,是街尾赵老瘸开的酒铺,挂个“酒”字旗,三里外都能看见。
“我去找找。”阿飘放下手里的菜叶子,擦了擦手。
叶屠苏顿了顿:“一起去。”
两人出了门。老鬼蹲回门槛上,继续抽烟。钱串子还在那儿掰着手指算账,嘴里嘟囔:“一百二十文,加十五文药钱,一百三十五文……下次工钱得扣多少?不对,哪来的下次工钱……”
主街上人来人往。
叶屠苏走得不快,目光扫过两旁的铺面。阿飘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
走了半条街,没见着人影。
快到街心时,阿飘忽然拉了拉叶屠苏的袖子,小声说:“叶姐姐,那边……”
叶屠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三条街外,是镇上唯一一家胭脂铺,门脸不大,挂个褪了色的粉布帘子。铺子门口围了好些人,大多是妇人姑娘,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路公子就站在人群中间。
他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空空如也——没有酒葫芦,没有酒坛,什么都没有。
他面前站着个穿红袄的妇人,是胭脂铺的老板娘徐娘子,此刻正双手叉腰,满脸怒容:“你这人怎么回事?问了八遍了!说了没有酒!这是胭脂铺!胭脂铺你懂不懂?”
路公子很认真地点头:“在下明白。但请问,酒肆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