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说了八百遍了!街尾!街尾挂旗子的那家!”
“挂旗子?”路公子微微蹙眉,“何种旗?”
“就写个‘酒’字的旗!”
“何色?”
“青底黑字!”
“旗多大?”
“……”徐娘子气得脸发红,“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围观的妇人里有人笑出声:“徐娘子,这书生模样挺周正,怕是瞧上你了,故意来搭话呢!”
“胡说八道!”徐娘子啐了一口,又瞪向路公子,“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路公子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彬彬有礼地拱手:“在下只是想问清酒肆方位,以免再走错。老板娘既不愿说,在下告辞。”
说完,他转身要走。
徐娘子却更气了——这书生从头到尾一副正经模样,倒显得她小气。她一把扯住路公子袖子:“站住!你当这儿是你家后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赔我名声!”
“名声?”路公子回头,眉头蹙得更深,“在下如何赔?”
“你、你……”徐娘子语塞。
这时叶屠苏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徐娘子。”她开口。
徐娘子一见她,愣了下:“屠苏?你怎么……”
“我家的人。”叶屠苏指了指路公子,“脑子不好使,得罪了。”
路公子看见叶屠苏,眼睛微微一亮:“叶姑娘,在下——”
“闭嘴。”
路公子立刻闭了嘴。
徐娘子看看叶屠苏,又看看路公子,表情缓和了些:“原来是屠苏你家的人……我说呢,问个路问得跟审犯人似的。”她摆摆手,“行了行了,快领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叶屠苏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柜台上:“赔礼。”
说完,拽着路公子的袖子就走。
路公子很顺从地跟着,但走了几步,又回头,很认真地对徐娘子说:“老板娘,在下确非登徒子,只是不认旗色。若您日后见了青底黑字旗,还请细辨是否酒肆,以免他人也走错。”
徐娘子:“……”
叶屠苏加快了脚步。
回到小院时,已近晌午。
老鬼还蹲在门槛上抽烟,钱串子蹲在院角,正对着那窝(可能已经死了的)老鼠洞唉声叹气。阿囡坐在枣树下,正笨拙地用草绳编东西,编得一塌糊涂。
叶屠苏松开路公子的袖子,走进堂屋,翻出一卷麻绳。
“叶姑娘?”路公子跟进来。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量了截绳子,一头打了个活结,走到路公子身边。
路公子站着不动,很配合地任由她把绳子套在他腰上,系紧。
然后叶屠苏牵着绳子的另一头,走到院里,搬了个凳子放在枣树下,踩着凳子,把绳子另一头牢牢拴在一根粗壮的枝杈上。
绳子长度刚好够路公子在院里走动,但出不了院门。
“叶姑娘,”路公子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绳,又抬头看看枣树枝头的绳结,很认真地请教,“此乃何意?”
“免得你走丢。”叶屠苏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在下并未走丢,只是——”
“你再说一个字,”叶屠苏打断他,“今晚就拴在枣树上过夜。”
路公子闭上了嘴。
钱串子凑过来,绕着路公子转了两圈,啧啧两声:“叶姑娘,这法子好!省心!要不给我也来一根?我保证不跑远,就去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挣钱的门路……”
叶屠苏看他一眼。
钱串子立刻噤声,缩回墙角继续对着老鼠洞发愁。
老鬼终于抽完了那袋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晌午吃啥?”
叶屠苏看了眼灶间。
阿飘已经默默生好了火,锅里正煮着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粥。”叶屠苏说。
“又是粥啊……”钱串子小声哀嚎。
没人理他。
路公子在枣树下找了块干净地方,盘腿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尽管腰上拴着根绳,但他坐得端正,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某个清静山洞里修行。
阿囡编草绳编烦了,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路公子身边,扯了扯他腰间的绳子,然后仰起脸,冲他傻笑。
路公子睁开眼,看着阿囡,很轻地点了点头。
阳光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院里,斑斑驳驳的。
叶屠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院子人。
一个栓在树下的路公子,一个对着老鼠洞发愁的钱串子,一个蹲在门槛上等着开饭的老鬼,一个在灶间默默煮粥的阿飘,还有一个扯着绳子傻笑的阿囡。
她忽然觉得,那一百二十文鸡钱,可能只是开始。
账本上“钱串子欠”那四个字,后面大概还得添好多行。
她转身进屋,翻开账本,在“钱串子欠”下面,又加了一行:
“十月廿七,赔徐娘子胭脂铺名声,两文。”
顿了顿,她又添了三个字:
“路公子。”
写完,她合上账本。
窗外,粥的香气飘了进来,混着枣树叶子被晒暖的味道。
叶屠苏看着账本封面上磨毛的边角,忽然想,这账,不知什么时候能还清。
也许永远还不清。
就像那三十里路,那个硌掉牙的烧饼,那块赎回来的玉佩。
有些债,记下了,就是一辈子。
她站起身,朝灶间走去。
“阿飘,”她说,“粥里加点盐。”
“还有,晚上蒸窝头。”
“多蒸几个。”
“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