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地点选在堂屋。
一张破木桌,两把瘸腿凳子——一把叶屠苏坐着,一把老鬼坐着。其他人被关在门外,但叶屠苏能听见门外的动静:钱串子在小声算炖鸡要加多少药材才划算,路公子在试图用轻功上树把阿飘劝下来但第三次撞到了树干,阿囡在门口拍门,嘴里含糊地喊“姐姐开门”。
叶屠苏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最多住三天。三天后,带着你的人,滚。”
老鬼没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烟袋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灰白色的烟圈。烟雾在晨光里袅袅上升,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屠苏啊,”他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三天,不够。”
“我说三天,就三天。”
“不够。”老鬼摇头,又吸了口烟,“仇家还在找,风声还紧。至少得半个月。”
“那就去别处躲。”
“别处?”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哪儿还有别处?长泾镇这儿清净,你又是我闺女,我不来找你找谁?”
叶屠苏盯着他:“我不是你闺女。”
“咋不是?”老鬼放下烟袋杆,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块玉佩。
白玉的,不大,雕成个简单的如意扣。玉质不算上乘,边缘有些磨损,但很干净,显然经常被人擦拭、摩挲。
叶屠苏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顿住了。
她认识这块玉。
“你小时候戴的,”老鬼说,声音低了些,“十岁那年,你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救过来。大夫说没指望了,让我准备后事。我不信,背着你,跑了三十里地,去找一个据说能起死回生的老郎中。”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烟雾里,叶屠苏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很热。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有人在哭,是谁在哭?然后是颠簸,剧烈的颠簸,她趴在一个宽阔的背上,那背很硬,硌得她骨头疼。有汗味,混着烟味,还有血腥味——是她自己咳出来的血。
有人在跑,跑得很快,呼哧呼哧地喘气。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啪嗒,啪嗒,啪嗒……还有水声,是过河吗?冰冷的河水淹到胸口,她打了个寒颤。
“别怕,闺女,爹在。”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说,带着喘,“别睡,千万别睡,跟爹说话……”
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热乎乎的,腥甜的。
然后是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抽走。她尖叫,但叫不出声。眼前一片漆黑。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个陌生的床上,嘴里是苦得让人作呕的药味。老鬼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她一直贴身戴着的玉佩。
她动了动,老鬼立刻醒了。
“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吓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她嘴里:“吃,吃了才有力气。”
饼很硬,很干,噎得她直翻白眼。老鬼赶紧给她喂水,水是温的,带着点甜味——他加了糖,那是他们最后一点糖。
“慢点吃,”他拍着她的背,动作有点笨拙,“爹这儿还有。”
后来她才知道,那三十里地,老鬼是背着她跑完的。路上遇到劫道的,他一个人打趴了五个,自己也被砍了一刀,在肩膀上,深可见骨。但他没停,一路跑到老郎中那儿,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老郎中看他可怜,又看她年纪小,才勉强出手。诊金是那块玉佩——老鬼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但他没舍得全给,只给了老郎中看一眼,说等有钱了再来赎。
后来他真去赎了。接了趟要命的买卖,挣了笔大钱,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把玉佩赎回来,重新挂在她脖子上。
“戴着,”他说,“辟邪。”
叶屠苏盯着桌上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门外,阿囡还在拍门:“姐姐……开门……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