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初的一天晚上,苏潼青先把谭越送回家,然后往回开。白天已经很长,晚上八点多,天光正好,无论温度还是阳光都已经趋于温和,柔柔的,不急不躁。她们刚从距离贝尔维尤车程一个来小时的地方回来,那里有一大片鲁冰花田,花儿正艳。
谭越跟苏潼青提起这片花田有些日子了,因为想拍夕阳,所以仔细跟踪了一阵子天气,还得躲开孩子的各种事情。其实那天去之前感觉也不太有谱,但是其他条件全都合适,两个人还是决定赌一把。她们到那里的时候6点来钟,太阳还有些高,两个人走到花田中央,先找找角度和背景。这样大的一片花田苏潼青并不是能经常看到,记忆里有郁金香和油菜花,去过的几家薰衣草庄园规模也不如这里。鲁冰花的外形有些像原来得州西南部一到春天就满世界盛放的矢车菊,那是一种野花,因为很矮,花也小,所以远不如鲁冰花显眼,颜色倒是更加浓郁。矢车菊需要蹲下来细品,鲁冰花修长,无人可以忽视。苏潼青和谭越在花田里呆了一个多钟头,各种角度,各种距离,直到太阳有些低了,灿烂的金黄覆盖周边世界,壮阔无边。谭越镜头里的花海虚虚实实,明明暗暗,影影绰绰,有紫,有粉,有绿,还有金黄。要说这里最绝的地方还不止无边的花田,苏潼青的注意力一直在花和镜头上,直到谭越叫她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角度,苏潼青无意间回头往远处望,才发现那座高耸的大雪山。这时,太阳更低了一些,花海变了色调,金色慢慢褪去,这幅画面被谭越的眼睛和相机定格——苏潼青站在紫色的花田中间,转头向下望,远处是有些虚的绿树和红屋顶,再远处就是巍峨的雪山了,一切的一切,都集中在一个长方形的小画面里,貌似无关,却和谐呈现。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柔和。
回来的路上,苏潼青和谭越天南海北地瞎聊,聊国内父母家人的现状;聊各自孩子最近的变化;聊孩子的老师;聊各种烦恼;谭越说周末突然想吃一个地方的冰激凌,她老公立马来回开了五个钟头的车就为了让她满足心愿;聊摄影师眼里看到的东西和捕捉到的瞬间;聊苏潼青喜欢什么样的角度和画面的感觉……苏潼青突然意识到,两个人交流得越多,互相了解得就越多,喜欢的照片才会越多,不仅仅是对于摄影本身的交流,而是全方位的了解,可是,这样的经历与陪伴,可遇而不可求。
苏潼青每次把谭越的照片放到朋友圈后都会招来很多询问,问摄影师是谁,可不可以请出山,每次谭越都婉拒了,总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艺术创作都是求新求异求感觉的,作为被照相的,每个人可能都是第一次拍一处风景,但是对于摄影师来说就是重复,而这种人为的重复会抵消摄影师的创作热情和兴趣。如果收了钱,便更有压力。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正是在没有边界,没有束缚,天马行空,肆意飞翔时,艺术和创作才会魅力永恒。而对于苏潼青来说,摄影的魅力就在于千百次再也无法复制的瞬间。
苏潼青正要进院门的时候,对面一辆红红的消防车闪着灯飞奔而来,苏潼青赶快靠边停车,没想到消防车竟然左转进了她家的院子。她有些紧张,难道是隔几户那位俄罗斯老大爷又出状况了?她跟着消防车开进院子,看到车竟然停在Lynn家门口。苏潼青没有马上进车库,把车停在门口,这种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去怕添乱,不过去又很担心,只好在车里坐着,看看什么情况。
几个穿深蓝色制服、戴白口罩的大块头下车,往Lynn家大门走去。过了两分钟,两个人走出来,从车里拿了一些箱子袋子样的东西,再次进门。苏潼青想给Lynn发微信问问,字打完却没有发出去,这种时候,谁还会看手机呢?万一需要救治的是Lynn呢?过了几分钟,又有两个人出来,从车里往外抬担架,这时候郑光辉的车回来了,他把车停在客人的车位上,急匆匆往家走去,面色铁灰。担架抬出来,苏潼青看不清楚脸,但是从长短块头来看,是Lynn家老大。郑光辉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车亮起灯开走了,留下Lynn站在原地。消防车还没有走,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小个子跟Lynn说了会儿话,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上了消防车,也走了。
Lynn还站在原地,有些发愣,苏潼青赶快下车过去,问她怎么了。Lynn说头天夜里老大突然肚子疼,去了附近的急诊,呆了三个多小时,检查完说没事儿就回来了,结果白天还是不见好,后来晕倒在家里,其中一次把试图抱他到沙发上的Lynn都拽倒了,所以打了911。刚才消防车先到的,下来那些穿蓝色制服的人不是普通的消防员,都是医生,他们先在屋里做了一些诊断和处理,然后才送上的救护车。
苏潼青问Lynn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也去医院,Lynn没有回答,还是有些发愣。她突然叫了一声,闺女还在家呢,转身就往回跑,苏潼青不放心Lynn,也跟着进了她的家。
地毯上有床被子,旁边有一些水渍,四处扔着些撕开的塑料包装纸。Lynn径直跑上楼去闺女房间,苏潼青没有跟着上去,留在下面帮她收拾屋子。她把被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上,垃圾扔掉,水渍擦干。Lynn下楼时,屋子已经干净,她说刚才跟他说话的人叫Eric,是他们这片儿消防队的,跟她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不要过于担心,房间里的东西他会收拾,Lynn说没关系自己可以收拾。Eric临走时跟Lynn说,如果方便的话希望知道孩子接下来怎么样了,留下消防队的电话号码就走了。苏潼青问Lynn要不要去医院,她说暂时先不去,等等郑光辉的信儿,如果有什么需要再说。
苏潼青帮Lynn把窗帘都关上,四处看了一圈儿,觉得没什么可以做的了,嘱咐Lynn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她,然后走出门。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周围一圈房子,家家户户,灯火点点,悲欢离合,这一扇扇窗户的后面到底还有多少故事。苏潼青回到家,听见背心儿正在楼上激动地念念有词,看来又一场战斗正在紧张地进行中。苏潼青跑上楼,先看了看丸子,她正在鼓捣一堆键帽,回头问苏潼青相照得怎么样。苏潼青又去看了看背心儿,他戴着大耳机,盯着电脑屏幕,表情严肃,目不转睛。苏潼青突然走过去抱了抱背心儿,竟然把这孩子吓了一跳。他摘下耳机,抬起头,问苏潼青没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