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ssroad 新开了一家汉堡包店,叫Dick’s,不远处就是 Dick’s 运动用品店,美国人是对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情结吗?苏潼青曾经问过背心儿,回答就是个名字,好像也没有什么背后的故事。疫情期间,饭馆一家接一家关门,还在撑着的也是很不容易,现在竟然还能开新店,也是很有气魄。这是一家主打传统美式汉堡包的店,说“店”都大了,其实就是一排窗口,里面做饭,窗口卖饭,就像中国的食堂那样。窗口前就是停车位,没有吃饭的地方,真是专为疫情而生的。菜单很简单,汉堡包虽然有6种,但只是面包牛肉饼奶酪以及几种简单配料不同的排列组合,此外还有薯条、汽水、传统冰激凌和奶昔。没有任何新奇的卖点、新奇的包装、新奇的成分或者配方,每一样只是非常正常朴素的模样,就是说起一个名字你会想象到的那样。速度快、位置方便加上价格适中,就可以招来等候的队伍。所以食物只要本本分分做好,把功夫下在食物本身和服务上面,不用一味追求新奇,也可以顾客盈门。花里胡哨可能一时会吸引眼球,成为网红,让人尝个鲜,满足一下好奇心,能红多久可是不一定。苏潼青还是觉得“网红”是个贬义词。
丸子是听罗马尼亚同学说的那个汉堡包店开门了,有一次苏潼青和丸子去逛街,正好看到,才知道原来就在这儿,但是当时已经吃过饭了,就说哪天中午尝一回。今天轮到两个孩子网课,苏潼青又忙,她把一碗刚炒好的韭黄肉丝和米饭放到汪洋桌上,然后直接开车出门。正午时分,街上没什么车,更没什么人。太阳从天窗照下来,虽然外面温度舒适,但是只要一有太阳,车里就非常燥热。苏潼青把遮阳板拉上,等红灯时,她发现最近所有路口中间的小隔离墩尽头都立了一根黄色的小铁杆,专治各种弯儿拐得太小把隔离墩压碎的车。就像头几年,苏潼青家门口马路中间无缘无故被修了俩花池子,修的时候没看懂,后来才明白,原来是为了防止提前很久就拐到左转道上的车的,之前堵车的时候,有的车图快图省事,干脆一直占着拐弯的道开。看来美国人有时候也是能想出点儿委婉的办法治理各种开车毛病的。
苏潼青把车停到距离卖饭窗口只有几米的车位上时,正好12点半,所有窗口全开,每个窗口前都排着两三个人,标准的安全距离。一共有五六个队,每支队伍移动得都很快,苏潼青点了俩叫做“豪华”的最高配置汉堡包,其实就是中国人概念里普通的汉堡包,所谓豪华,只不过是两个肉饼以及所有其他配料,那么不豪华的汉堡包就是一片肉和一片奶酪,当然还有特别朴素版的,两片面包夹一个肉饼,苏潼青总觉得这样的汉堡包还没做完,怎么好意思拿出来卖?就像小朋友都喜欢的奶酪披萨,那不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秃披萨吗?苏潼青刷完卡,服务员说稍等一两分钟,苏潼青就往旁边迈了一步,然后就开始看后面忙碌的大师傅做饭,这是苏潼青从小就最喜欢干的事,百看不厌。
首先吸引苏潼青目光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她手旁有几摞颜色不一样的纸,代表不同组合的汉堡包。她飞快地把一个汉堡包放在纸的中间,然后三下两下用纸把汉堡包裹严,右手飞快推出,每个动作都高度一致,就像在推一个个桌上冰球,速度也一样。汉堡包个个精准滑至台子的另外一头,这边窗口服务员转个身就可以把汉堡包装在纸袋子里交给客人。苏潼青看得有些发呆,这时,姑娘旁边的大师傅引起了她的注意。他算是这个汉堡包店的大厨了,面前是一块大铁板,上面整整齐齐摆了几十个汉堡包的面包,内容各异。他拿着一个长铲子,一下可以铲两三个,面对着那么多的面包,仿佛指挥着一支军队,需要随时调兵遣将,部署全局。技术活儿虽然有趣,但是也属于熟练工种,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吸引苏潼青的是大厨本人。他穿着一件雪白挺阔的衬衫,袖子上有一道笔直的熨烫痕迹,衬衫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有规律地起伏,质感十足。大厨脖子不长,扣子一直系到下巴下面,严丝合缝,而在脖子到下巴这非常局促而有限的空间里还存在着一枚精致的小领结,端端正正,一丝不苟。他红光满面,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大部队,统领全局,傲娇而又自豪,满意而又富足。窗口服务员把一个棕色纸袋子交给苏潼青的时候,她怔了一下,有些不舍地把目光移开,这是今天出来买饭最大的收获,足够惊艳。
回家路上,苏潼青脑子里一直都是刚才那个大厨,她想起前不久刚刚看过的宋代厨娘的文章,竟然有种穿越了的异曲同工。无论美国厨子还是宋朝厨娘,衣着干净整齐、体面光鲜并非必要条件,他们有很多正当理由穿着随意,更不要提打扮起来,如果还是这样做了,只能说明他们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全情投入,并且深爱。这是一种尊重,对于职业的尊重,对于客人的尊重,更是对自己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