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心儿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抱着苏潼青的手机一通乱按,一边按,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喘不过气来。苏潼青目不斜视,继续看着前边的路和两边后视镜。不用看也不用问,用脚后跟儿想都知道他在干什么,为什么那样乐不可支。
去年这会儿,背心儿的身高跟苏潼青持平,这一年下来,已经比她高出多半头,而这一年,他基本就是在床上和椅子上度过的,连体育课都是躺在床上比划完的。有一天苏潼青发了一个朋友圈,总结背心儿最近一年长了十几厘米应该是因为这一年吃了很多牛肉,主攻牛肉面和牛排。有趣小姐回帖,其实跟牛肉关系不大,只要基因里到点儿该长了,吃糠也会长的。
这个十几年前还躺在一个小篮子里,被绑在后排,冲着后玻璃拳打脚踢的小宝宝,在这十几年里发生了巨变。向后的篮子换成向前的座椅,再换成增高座,然后取掉增高座,最后可以从后排挪到前排就坐,每一步都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向后的篮子换成向前的座椅后不久,他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篮子,同样的过程,再来一遍。苏潼青开车时,耳朵边的声音也发生着变化,从各种哭声叫声挣巴声咿咿呀呀声渐渐变成能听懂的语言,再到两个小人儿的话都能听懂了,然后他们终于可以开始吵架了,有时候吵得苏潼青想弃车逃走,这就是一直盼望他们会说话的结果吗?本来盼的是俩人终于可以在一起愉快地聊天了呢。
他们有一天的确是可以愉快地聊天的,只不过需要等待时日。自从苏潼青在疫情期间突然意识到13岁的背心儿和11岁的丸子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友好地聊天后,最近又发现他们可以在一个挨说的时候另一个知道稍微帮衬着点儿了,而在过去的若干年,只要哪次没有落井下石都算是很仁义了。疫情期间,苏潼青每天狮吼的时代也终于结束,有时候她会想,每天适度狮吼会不会也能有点儿活血化瘀的功效呢?有时候听他们俩拌嘴,听到听不下去,苏潼青说别吵了,俩人还不承认,说他们就是在聊天儿呢,搞得苏潼青闭嘴了,觉得自己也挺多余的。这么多年,就这么俩半人儿,各种关系之间的文斗和武斗,苏潼青觉得也真是挺艰难的。
苏潼青停了车,从背心儿手里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毫无悬念地,屏幕上是背心儿大幅自拍照,大幅到只剩下眼睛鼻子和滋着的两排牙。这是他最近的爱好,只要有机会,就会把苏潼青手机桌面改成他的自拍,各种龇牙咧嘴,有时候也会把苏潼青的照片改成黑矮圆外加很多皱纹,然后自己笑弯了腰。十几岁的小男孩儿,笑点好低。
背心儿把最沉的一个袋子拎到厨房,然后从袋子里翻出自己的一瓶汽水,问了苏潼青晚上吃什么,急急忙忙上了楼。丸子也把一包轻一点的菜放到台子上,然后开始鼓捣自己刚在网上找到的一个非常简单复杂化的柠檬水。苏潼青开始把袋子里的菜和各种杂七杂八放到冰箱或者柜子里。冰箱的一个角落有一袋还剩多一半的棍儿状年糕,那是几个礼拜前苏潼青在韩国超市里买的,那天打算吃火锅。袋子上大字写着97.5%的米,旁边的几种年糕也都标着这样的百分比,只有形状的区别,成分看来都差不多。既然醒目的大字标着,意思就是有特色,韩国人爱吃年糕,所以应该错不了。没想到拿回家一煮,软塌塌,黏糊糊,粘各种不该粘的地方,完全不如期待的筋道好吃。火锅煮着不好吃,那么一大袋又下不去手扔掉,苏潼青又试过一次跟白菜和肉丝炒来吃,也不怎么招人待见,只能继续塞冰箱里假装它不存在。过了几天苏潼青又试图干脆借着这个烂糊劲儿,你不是就喜欢烂吗,那先把你煮烂了然后搅在一起煎一煎蘸白糖总可以吧?依然不舒服的粘。所以煮着吃不行,炒着吃不行,先煮后煎也不行,苏潼青心想嘿!我这暴脾气还真拿你个年糕没辙了吗?!是的就是真没辙了!就这样,这袋年糕安静地在冰箱里呆了很久,竟然表现出一种你能拿我怎么地的嘴脸,苏潼青每次打开冰箱时都想无视它的存在,却又不得不看到它,甚至盼望它早点儿长毛儿,好在第一时间非常理直气壮地扔掉而不会有一丝愧疚。直到今天,她实在受不了了,即使没有任何理由,我也可以扔你!所以一袋失败的食物,第一时间扔觉得浪费可耻,非得再花冰箱里的电和位置,花若干水、油和煤气,再搭上人力和心情,然后再扔,终于才能踏实了。
苏潼青和丸子的《兰亭序》终于背完了,再加上每天复习,一直到熟练的程度,前后大概3个月。这期间,苏潼青又写过几遍《兰亭序》,字是没什么进步,但是因为熟悉内容了,自我感觉还是良好了很多。苏潼青把打印出来的《浣溪沙 ·细雨斜风作晓寒》递给丸子,让她拿上楼,晚上再一起念。自从背完《兰亭序》,苏潼青和丸子再开始其他诗词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好短啊,怎么这么短就完了?!也算是《兰亭序》给她们带来的一个意外收获。
苏潼青合上用孩子画画的调色板改成的简易墨盒,举着两支毛笔去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笔浸入孩子小时候吃饭用的塑料碗,开始一通搅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墨和笔要好用,盛墨和涮笔的家伙可以凑合,唯一的缺点是:照相不够好看。其中一支是新买的狼毫,感觉还是不如之前的那一支,尽管是“再来一单”,可是收到的这个货,跟之前超级好用的那支除了商品名一样,此外没有一毛钱关系,杆儿也不一样,毛儿也不一样,写起来的感觉也不一样。看来买笔也跟找对象似的,可遇而不可求。而且,苏潼青今天才知道,狼毫的豪是黄鼠狼的黄,之前四十多年一直都以为是大灰狼的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