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1月20号拜登和贺锦丽宣誓就职,分別成为第46任美国总统和第49任美国副总统,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苏潼青甚至觉得有些不太习惯,仔细一想,原来是几个月以来的大选和各种纷争告一段落,新老板也没有前任那么爱在社交媒体上激动地跳着脚发言,无论耳边还是眼前,持续了几年的喧嚣与聒噪终于暂时落停。可是,无论经济还是政治,大环境并没有因为改朝换代而出现什么转机,甚至一丝一毫的起色都看不见,周围的一切更是在疫情的催化下继续恶化着,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自媒体时代,有多好,就有多坏。眼见不再一定为实,高科技在为人们提供着无限便利的同时也深入了每个人的生活,不但深入了生活,还可以深入人心,不但深入人心,还可以引导、控制人们的思维,左右人们的判断,让人渐渐变得不得不怀疑一切,有时候甚至会厌恶这样的发达。社交网络可以抹去距离和时差,可以把人与人拉得更近,也因为抹去的距离而比以往任何时候让自己暴露得更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正在被比以往更多的元素影响着。有共情,有纷争,有理解,有割裂,有心心相印,有突然翻船,有亲近,有远离。咫尺天涯,天涯咫尺。
如果说2020年全世界的关键词都是疫情和封锁,进入2021年,虽然这两个关键词依然关键,终于又添加了另外一个关键词——疫苗。全世界都在关注这一件事,无论哪里,稍有一丁点儿的进展,都足以让整个世界兴奋。美国几家公司研制出的疫苗获得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紧急批准,首先用于65岁以上的居民和各种一线工作人员。开始阶段在监管、分配、运输和储存方面出了不少问题,导致疫苗的推广工作一度混乱。不过,这万众瞩目的疫苗终于还是跌跌撞撞地被送往四面八方,虽然对于疫苗的安全性存在不少争议,总的来说还是为相信疫苗的人们带去了希望。拜登上任后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在100天内注射1亿剂新冠疫苗,虽然大家对他持有各种看法,单说这件事,总是要比直接往身体里注射消毒剂靠谱一些。
每年2月10号这一天,苏潼青都会照例收到一些或熟悉或很久不联系的同学同事邻居朋友发来的祝贺,他们都收到了LinkedIn的提醒,这一天是苏潼青入职周年纪念日。不用打字,只需要点击一下现成的按钮,就可以给她发个祝贺的消息。这些意料之外的消息非常简单,只是寥寥几个字,也能传递淡淡的问候。说是提醒大家,其实没有人会在意别人入职多久,主要是提醒着苏潼青,又一年过去了。她感受到时间的流淌,感受到被大家所包围,或远或近,即使平日里很少联系,偶然间看见,也会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国内已经是年三十,朋友圈天南海北开始陆陆续续过年了。因为疫情,今年春节还是建议大家少流动,过年主要通过各种食物体现着。
很多年前,苏潼青还没有离开中国的时候,每逢过年,总会听到各种声音,抱怨过年没有年味儿。那会儿苏潼青还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家,每年都是跟家里人一起过年,逛逛庙会逛逛街,收收压岁钱,吃点儿好吃的,串个门儿,唱个歌,几十年这样过来,觉得就挺好,也并不太懂他们说的缺失的“年味”到底是什么。直到离开中国,一下子就是13年再没有回国过过年,每年春节汪洋都要上班,孩子该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后来该上学的上学,春节对于苏潼青来说就是凌晨爬起来看个春晚,然后做几个硬菜,再包顿饺子。在这里,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年味”。在一个没有什么春节气氛的大环境里,反倒是稍微一丁点儿与过年有关系的元素就会让人特别敏感地察觉到这就是在过年了。一副对联、一盏灯笼、一个窗花、一件红衣。搬到西雅图以后,这里华人众多,加上现在四通八达,美国人也开始重视中国人的节日。每年春节,商场里都是红红火火的春节装饰,Costco有春节食品专区,老外也开始熟悉红包和小笼包了,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所以年味儿这个东西,其实并不需要多么费力地营造,大环境有当然更好,没有也没什么,只要自己心里有,无论在哪儿都能过个好年。
苏潼青大概想好第二天都要做什么菜,该提前腌上的腌好,放进冰箱。虽说年要过,倒也不用花上很多时间去过,该上的班儿还是得上,该干的活儿也跑不掉,反正早晚都是自己的。她刚接了一个原来得州办公室同事发的活儿,接的时候看都没看就答应了,想当然觉得是IT相关的,因为一直都是这样,结果全都应下来,打开文件一看,顿时傻眼,竟然是一部小说其中一个章节。
苏潼青在这一行9年,好像什么行业也都接触过了,奶牛都在纸上养过了,却从来没有接触过文学作品。她很怕翻译文学作品,尤其是小说,因为小说都是有情绪的,完全不同于软件硬件、合同专利、操作规程、培训教材、时尚杂志或是医学文献,这些都是没有情绪的文字,只管对错就可以了。有情绪的文字不光要管对错,更需要把自己完全沉浸在别人的情绪里,虽然素不相识,也要没有任何违和感,就像讲述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不可以存在能够让人察觉的硬生生掰过来的翻译痕迹。我们看中文小说,每个人都可以体会到不同作者不同的情绪,如果文章不是自己的母语,对于情绪的体会可能就会弱一些,如果翻译成中文,情绪不一定能准确地带过来。同样一句话,你的理解是这样的,我的理解是那样的,落在纸上还可能再次出现偏差。
这是一部小说的第11章,书名未知,是一个年轻的第三代移民姑娘记录长辈早年从广东移民加拿大,期间经历战争和各种艰辛的岁月,最终通过勤劳的双手积累家业,并为后代提供越来越好生活的故事。这个题材并不算新鲜,毕竟苏潼青自己就身在异乡,西雅图又是个移民城市,多大岁数、哪一代 、从哪里来的都有,所以不觉得陌生。文章基本上是很平实的叙述,但是翻到后来,作者描述自己的爷爷奶奶日渐衰老,眼睁睁看到他们终日被病痛所折磨,甚至直不起腰来,却完全束手无策时的痛苦与无奈,突然触动了苏潼青的神经。而让作者痛苦的地方还不止于此,她深知这个过程是单向的,只会越来越糟,能维持现状已属不易。
这一章的开始引用了杰克·康菲尔德《佛陀的法音》中的一句话:“麻烦的是,你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苏潼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的真是太狠了,因为太真实。“爷爷92岁,奶奶88岁,他们结婚已有71年。他们看懂了人生的轮回,深知黄金岁月已经渐行渐远,现在正是自己看到一个人的生活、年龄和所有逆境与困难都积聚至最高点的时刻。每当我想到爷爷和奶奶的时候,我感到既悲伤又内疚,然而内心深处又是那样幸福与欣慰,他们为我留下那么多充满幸福、欢乐和无限温暖关爱的记忆。” “最重要的是,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有多爱他们,我感激他们所有的牺牲和付出,为了让孩子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我要告诉他们,我想要的只是让他们感到舒适,并享受与我们在一起的最后几年时光。我们将永远爱护并记住他们,他们是使我成为我自己的重要部分。” “我非常非常爱你们,我想与你们留下更多的回忆,也希望我能让你们感到骄傲。” 写完这最后几句的时候,苏潼青感到与作者心灵相通,这也是她想对健在以及远行的家人说的话。她想到许久未见的父母和家人,想到刚刚离开的舅舅,想到看不到头的疫情和未来,大半夜对着电脑哭得稀里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