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潼青的桌子正对着楼梯,90度角,余光看到背心儿蹑手蹑脚地下来,不用扭头,都能感到他的一脸堆笑。背心儿这种下楼的方式并不像往常下来寻找食物那样直接了当,脚接触台阶的部位和力度都不一样,所以苏潼青大概可以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
背心儿先把苏潼青椅子背后的按摩器提高了一点,靠住她的后背,打开开关,问她合适不合适,舒服不舒服,然后环顾四周,把桌上半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拿去微波炉热了30秒,端回来放在苏潼青手边,发现桌上没什么他能干的活儿了,便又非常殷勤地询问有没有什么中翻英的活儿可以帮苏潼青看一看改一改的。
时间已经是2021年的1月底,背心儿的八年级转眼上了一半,已经是初中的最后一年。2020年3月停课回家时说的是先停6个星期的,感觉6个星期疫情就能结束似的,就算悲观一点儿,打点儿富裕翻个倍,12个星期能结束,咬咬牙也是可以忍的。如果当时就说咱先停上一年的课,外加三年回不了国,估计不少人直接就疯了,比如苏潼青。所以人都是有韧性的,你觉得自己会受不了的事情,真挨上了,无论主动被动,喜欢不喜欢,高兴不高兴,结果其实也都是可以慢慢适应的,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微信初中群里400多号家长不定期会议论一下老师和校长,并且民选出公认的优秀老师和奇葩老师。与“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定律一样,好老师也是相似的,奇葩老师则各有各的奇葩。有的老师上课就是放录像,也不怎么留作业,考试放水,全给A,一片虚假繁荣;有的老师很爱留作业和考试,作业要写很久,考试一片F;有的老师上课时还扔过椅子,即使在什么幺蛾子都不算幺蛾子的美国也算是出类拔萃的行为,并且通过各种社交媒体被学生和家长一代代地永流传。初中三年,背心儿既遇到过扔椅子老师,也遇到过大F老师,如果所有这些能换来8年级跟布莱克老师学一年,那么一切就都值得。
布莱克老师是这所初中里并不多见的男老师之一,教8年级英语文学和社会学,包括历史和地理。他老婆也在这里教书,科目一样,也是民选好老师之一。布莱克老师以教学严谨和严格著称,公认跟他学上一年,写作、语言、词汇和逻辑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虽然飞跃的结果令人向往,但是过程也是毫不意外地痛苦而又艰辛的,很合理。
6年级开始,苏潼青就不太管背心儿的学习了,一个是教学活动基本都在网上,平时没有检查作业一说,考试卷子也看不见,所以除了课外的中文,苏潼青对于孩子在学校都学了什么、学到什么程度其实都并不清楚。但是8年级开始,苏潼青明显感觉到背心儿的学习比头两年紧了一些,一个是时间上,一个是心理上,作业量比从前多了,老师的要求也高了,到了会让他紧张的程度。可能也有长大了的原因,他不再像头两年对分数满不在乎,完全不关心,另外也一定跟老师有关系。这么大的孩子已经能分得清“严格”和“好”之间的关系,所以能让学生既敬畏紧张又真心热爱的老师一定是好老师,比如布莱克老师,比如卫老师。
只是半年,背心儿的语言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他开始帮苏潼青修改比较正式的工作邮件和一些中译英的稿子。有些改动在苏潼青看来既多余又充满着古董般的刻板气息,但是背心儿自信而肯定地说必须是这样,布莱克老师说的,圣旨一般。所以自从背心儿上了布莱克老师的课以后,苏潼青也时不常地又跟着学点儿英语语法,也搞不清到底是自己从来就没学过还是记性不大好。
苏潼青看背心儿站在旁边,没事找事的活儿都干完了,也并没有要走的意思,算了,别为难他了,既然这孩子已经开始有了不好意思直接伸手跟大人要钱的意识,那就没必要管太多,问太多,限制太多了。之前每次苏潼青让背心儿帮自己干活,许下的那些工钱背心儿也并没有要。苏潼青直接问背心儿要买什么?背心儿有些羞涩地问可以给游戏充点儿值吗?20多块,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苏潼青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开始有小钱包,里面有一两块自己可以支配的零花钱。80年代初的北京西单,一包牛肉干1毛6,一根小豆冰棍5分,红果3分,一块威化巧克力1毛2左右,之所以有“左右“,是因为需要现称。最豪华的当属包着巧克力皮的紫雪糕,4毛5,天价。苏潼青当时想的是,以后自己挣钱了,每天都要吃紫雪糕,吃个够。背心儿和丸子到目前为止身上从来没有带过钱,因为无论去哪儿都是大人接送,偶尔跟同学出去就临时给点儿钱,回来再还给大人,一年里也没有几次。有时候在路上,苏潼青会跟孩子说自己小时候每天挤公共汽车,放学去同学家写作业,然后再自己回家,哪像现在的孩子,全部大人护送来护送去的,虽然少受了很多苦,却也少了很多小乐趣。每到这时,两个孩子都很羡慕苏潼青自己买根冰棍、自己跟同学随便串门的小时候。三十多年而已,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