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潼青的谷歌相册蹦出来更新,显示去年这个礼拜的照片,张张触目惊心。她看了看日历,2021年1月28号,照片竟然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这一年,痛苦又漫长,挣扎又绝望,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照片上是故宫空空荡荡的北门,门口只有一辆警车;是颐和园从这头一眼望到尽头的长廊,只有爸爸走在连成一条线的红灯笼下面;是空无一人的十七孔桥,干净的灰白色,两排石狮子孤独地对望;是华灯初上的长安街,无论机动车道、自行车道还是人行道都空旷寂静;是节日里红色灯光掩映下的西单大街,颜色是对的,只是少了车水马龙和鼎沸人声;是阴云笼罩下的北海白塔,下面半池冬水半池雪;是红墙青瓦电线之上耸立着的大白塔,有蓝色的天空,没有鸽子;是城楼前的几个游客和站在高处戴着白口罩的武警。苏潼青挑了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身在海外的北京姑娘回:不敢翻,不敢看,想念大北京。身在北京的同学回:希望明年这时候能回家过年。
苏潼青把一首新的宋词和释义从网上拷到白纸上,打印出来,上楼跟丸子一起念了几遍第一段,留好作业,看看表,赶快下楼打开电脑。很久不接翻译的活儿,熟悉的项目官儿让她帮忙翻个急件——一个双陆棋的玩儿法。苏潼青下棋打牌都不行,最难只会拱猪,升级什么的完全不会,看项目官儿着急,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双陆棋,听都没听说过,这么楞翻只怕翻出来也没人能看懂。为了不至于太露怯,苏潼青只能先上网查中文的双陆棋玩儿法,大概知道棋盘和棋子的叫法和走法才能回去对照着翻,好在文章不算长,也能凑合鼓捣出来。翻译过程中,苏潼青需要打“骰子”这两个字,可是打出拼音“shai zi”以后,虽然“骰子”这两个字出现在列表上,“骰”的后面却有个括号,说这个字的发音同“头”。苏潼青仿佛发现了惊天秘密,上网查才知道“骰子”的发音确实同“头子“,如果想要念“shai zi”,就得打“色子”,苏潼青一直以为“色”发“shai”的音时只限于北京话说颜色的时候。
苏潼青把翻译好的稿子发给项目官儿,然后把缝纫机搬到桌子上,继续下午没干完的活儿。头几个礼拜她在网上看见一个口袋样的纸巾盒,看上去简单又别致,只需要按照盒子的长宽高缝一个没有厚度的平口袋,把盒子装进去,上面开口处稍微重合,纸巾就刚好可以从开口的缝隙中间露出来。因为平口袋装进了立体的方盒子,两边上下各有一个多出来的三角形,自然垂落,让整体有了点儿设计感,比一般可丁可卯的纸巾盒舒适随意了不少。
苏潼青这两年断断续续积攒了几箱子大大小小的布料和辅料,缝纫这件事,丝毫不亚于烘焙,也是个大坑。买买买的时候很开心,看到什么都喜欢,加上大都不算贵,所以不知不觉间就很容易迅速攒出大大超出预期的绫罗绸缎。
苏潼青挑了一块最喜欢的电光蓝中式提花面料,鲜亮华丽,花鸟生动,古香古色,透着浓浓的娘娘范儿,苏潼青想起刚给丸子打出来的那首词其中的一句:有暗香盈袖。这是苏潼青刚开始跟着Lynn学缝纫时在淘宝上买的,开始拿不准,幅宽1米1,只买了一米,到手后竟然意外地惊艳,而且一定要搭大红色丝滑提花衬里和大红色的线,针脚平整,若隐若现,才能更加突出这股惊艳,非常适合中式木制口金包。等到苏潼青想再多买些时,没货了,遗憾了很久,直到很长时间以后又意外发现另一家店有,忙不迭狠狠买了几米。
等到有里儿有面儿的口袋缝好,苏潼青把纸巾盒装进去,又在开口的两边一边钉了一个暗扣,对应的表面各钉一个小小的做旧青铜莲蓬扣,这样纸巾盒就固定在袋子里了。青铜莲蓬,盈袖暗香,蓝得肆意,红得羞涩,流水行云,波光阵阵。苏潼青看看日历,又一个春节就要到了。
苏潼青刚把缝纫机搬回窗台,继续扮演窗口装饰品,听到背心儿在楼上叫她,又快中文考试了。苏潼青不禁再次感慨,疫情一年,一直没有放松的竟然是中文。字学得多了,就开始出现易混字系列,有意思的是两个孩子的易混字系列还不太一样。背心儿最怕见到的是“部、陪、培、倍”系列,而丸子最怕的是“困、团、闲、闭、闪”系列。苏潼青帮背心儿复习他的最怕系列时,指一个,背心儿念一个,错一个,能四个全错,也是挺不容易的,以至于每次念句子和课文时见到其中之一就开始发怵。苏潼青帮他想了各种办法记住,拼音在前在后、联想、字形,这也是苏潼青小时候分不清字的时候自己想的办法,但是也不能过于复杂,要不然方法本身都会很难记住。背心儿叫苏潼青上楼再帮他过一遍易混字,除了最怕系列,还有不少比较怕系列,比如“刷”和“剧”。苏潼青告诉背心儿“刷剧”正好是个最近几年冒出来的新词儿,然后给他解释了一下,背心儿说英语的刷剧叫“binge watching”,就是趁有的时候一下子看很多集,还可以引申到binge eating,一下子吃很多,暴饮暴食。
自从苏潼青意识到孩子的英语已经远远超过自己的时候,再笑话孩子中文的时候也不那么肆无忌惮了,自己的英语被孩子纠正的时候也可以很虚心地学习了。不会、说不好怕什么?自己是外国人呀!虚心接受、认真学习不就行了?语言,真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越学就越觉得自己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