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的早饭时间是苏潼青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因为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和限制地吃自己想吃的东西。这种放纵是苏潼青不想失去的,是她从身体和精神的各种需求之间找到的平衡,如果再把这部分去掉,每天的乐趣就会少很多,因为食物不仅可以果腹,还可以解馋,满足心理需求。虽然重要,但她也是没有时间和机会好好坐在桌子旁边悠闲地吃顿早饭的,因为一边吃饭一边还要准备其他人的早饭,要叫孩子起床。早上总有一堆事,所以苏潼青每天的早饭都是在移动状态中完成的,做每个动作时脑子里想的都是下一个动作该什么了,这样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做最多事,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耽搁。今天是个例外,她要空腹去体检,暂时不能享受,她把汪洋和丸子的饭准备好,再把背心儿叫醒,看看表,赶快开车往医院跑。
很久没来医院,停车场很空。苏潼青戴好口罩,顺着路牌找到要去的诊所。这是一片综合医疗建筑,汇集了很多诊所、实验室和身体各部位的检查机构,苏潼青要去的诊所在二楼。每年来一次,这次还延长了一阵子,所以每次来几乎都要重新看路牌。
诊所大厅有些不一样,每把可以坐的椅子两边都拉了黄色封条,把等候的人隔开。苏潼青到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一个穿着花花护士服的护士在门口给她量体温,然后让她换上医院提供的蓝色外科口罩。
从被护士叫进去,到各种检查,一切都很快。大夫一年多没见到,头发少了,口罩戴上了,此外也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隔了这样的一年多,再见面时总觉得跟从前每年见一次有些不一样,有那么点儿劫后余生竟然还有机会相见的亲切感。
体检一切正常,大夫让她去隔壁抽血,然后就可以直接走了。苏潼青顺着走廊去实验室,心里稍微有些忐忑,每次都是这样。胳膊上的血管不好找,苏潼青从小抽血就是个困难户,赶不好就会遇到抽完血淤青一片的场面。大学时献血,她是被单独拎出去,等最有经验的护士给拍了半天才敢下手的。上次在这里抽血就遇到状况,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护士针插进去,没有血流出来,她有点慌,针头没拔出来,稍微换了个角度再杵,依然没有反应,苏潼青不仅能感到疼痛,还感觉到了护士的紧张。脸上的笑容没有了,也不说笑了,她没有再继续改变针头的方向,赶快把针拔出来,夸张地叫:“你没有血!” 然后进屋去找别的护士。所以今天当苏潼青被一位奶奶级别的护士叫过去的时候,更加紧张。
奶奶满头银发,胖胖的,肯定得有70,走路稍微有些障碍,整个人干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Chanel的镜框精致优雅,散发着隐隐的光芒。在美国这些年,苏潼青最服气,也是最欣赏的就是美国的老太太。年轻姑娘怎么疯怎么魔怎么叛逆怎么放飞自我妖里妖气的都有,到了老太太,竟然一水儿的气质优雅,也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她们穿着讲究,无论正装、礼服还是休闲装,不是贵,而是搭配得体,面料色彩舒适。头发总是很有型,永远都在刚刚做完的状态。所以这种时候,身材走样和头发的颜色及数量都不是问题,精神面貌和奕奕神采可以让人忽略其他一切的不完美。不仅头发,她们的指甲也都是做过的,鞋无论高跟矮跟还是平跟,都是跟年轻人喜欢的样式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会贴着中老年专用的标签,她们只选择适合自己的款式和颜色。她们和蔼可亲,自信满满,只要愿意,就可以一直工作,也可以一直被叫做“girls”而没有违和感。苏潼青有时候就会对比,会琢磨,这是怎么做到的,可能一个因为自我认同,一个因为社会认同,如果一直在一个几乎不会拿年龄当标准而设卡的环境里长大,店里的衣服同款可以从00号到24号,那么确实可以让人对自己的年龄和身材不是那么敏感,所有事情只需要考虑自己喜欢不喜欢就可以了。
银发老奶奶让苏潼青把包挂在墙上,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放下一块隔板,让苏潼青把胳膊放上去,袖子撸起来。奶奶开始准备,拿各种塑料管,核对名字生日,贴标签,撕去针头的包装,抽出棉签,行云流水,每个动作之间没有任何间隔和迟疑,也没有一丝磕绊。如果不看脸,只看动作,完全想不到是一位奶奶。她把一根胶皮管绑到苏潼青胳膊上,让她攥拳,然后稍微轻轻拍了两下,很利索地下针,深红色瞬间注入细管,流到塑料管里,然后又换了三个塑料管,让苏潼青松手,整个过程飞快,奶奶的手没有任何抖动,苏潼青甚至觉得还没有欣赏够奶奶各种优雅的姿势,就结束了。她忍不住赞美了一下奶奶的矫健身手,奶奶看上去稍微有些意外,怔了一下,但是马上反应过来,非常高兴,大声说谢谢。
回家的路上,苏潼青一直在想最近一段时间接触到的这些比自己年长的女性,好像以前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50岁以上的女性这个群体。疫情以来,孩子在家上网课,也接触到了一些老师。以前总觉得一个女的上了岁数,最美最好的年华已经不再,除了年龄往上走,脸上身上都是往下走的,想起来总会有些失落。而最近接触到的人、周围的朋友和孩子的老师,包括护士奶奶,都让苏潼青改变了原来的想法,她发现这个年龄的女性才真正开始平和睿智,安静下来,懂得欣赏自己和周围的人,并且有时间也有条件享受生活。她们努力又认真,随和又开朗。她们依然可以像花,到了想开了的年纪,怎么那么好看?
2020年11月3日,星期二,阴,有雨。
自从看了《三十而已》,苏潼青对于巧克力蛋糕的钟爱完全坐实,并且找到了同好,所以每过一段时间就要给自己做一个。蛋糕可以千变万化,变在成分,变在造型,变在巧克力的种类,变在容器、温度和时长,变在奶油,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横竖都是好吃的巧克力蛋糕。
苏潼青把厨师机的钢碗放在秤上。这是一个银灰色的方形小秤,非常普通,非常不起眼儿,边边角角的缝里卡着一些面粉,屏幕也有几块水印。秤的平面稍微有些歪斜,那是有一次收拾厨房台面,被苏潼青胡撸到地上摔歪的。当时的场景非常惨烈,秤从高台上掉到石头地面,侧面朝下,一声夹杂着裂变的响声。那一瞬间,苏潼青马上想到的是再从淘宝上买一个得几天才能收到。这是苏潼青好几年前一个双十一从淘宝买的,人民币十元儿,没有任何高级的外表,只有一个优点:超级好使。那次摔完,苏潼青又发现了它的第二个优点:超级抗跌打,歪了还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