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心儿从小喝完奶就很容易吐,后来加了辅食以后过一段时间也经常会吐一次,医生说可能就是比较敏感,大点儿就好了。直到两岁多有一次吃了蘑菇,过了一两天全都吐出来,医生让去做一次胃镜,两年的迷才解开。胃镜看到一个小伞样的蘑菇堵在胃的下面,像个塞子,把通道堵得死死的。医生说那里有个“网”,其实就是一小块肉,正常情况下婴儿出生以后那块肉就自动消失了,背心儿这块没有消失,一直堵在那里,稍微大块一点的食物就会堵在那里下不去,所以很容易吐,需要手动把那块肉切掉。汪洋陪背心儿住了俩礼拜的院,不见天日,因为需要盯着各种药物和点滴,即使这样,术后通到胃里的管子还是插深了8厘米,导致多住了几天的院。还有一次把广谱和窄谱的抗生素点滴搞错了,护士当时站在床边吓得大哭。那两个礼拜,苏潼青每天做了饭,提着三个月的丸子,开车穿过整个奥斯汀,把饭给汪洋送到医院,再看看背心儿,然后再提着丸子回家。虽然住院期间出了很多意外,好在背心儿还是康复出院,问题全都解决,从此什么都可以吃了,再也没有吐过。几个礼拜以后,汪洋收到医院账单,医院管保险公司要了14万。
苏潼青经常感慨,生命就是这么神奇,眼看着一个小宝宝从52厘米长到多一倍,再多两倍……背心儿的身高在疫情期间超过苏潼青,并且还在飞速成长。有变化的不光是身高,还有声音、思维和习惯,以及与苏潼青交流的方式,颇有点儿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意思。这个“病”就是比较叛逆的阶段,苏潼青是在背心儿的叛逆期结束以后才意识到那段时期的到来,因为比大家说的早几年,所以她并没有往那儿想,只是简单总结为狗都嫌时期延长了。苏潼青现在回想,大概就是11-12岁的时候,她跟背心儿之间的交流最困难,最崩溃,进入七年级以后,尤其是疫情开始回到家,反倒是安静平顺了很多,苏潼青与背心儿基本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这里面有背心儿叛逆期已过的原因,也因为苏潼青调整了自己。
有一天苏潼青带背心儿和丸子出门,车上闲聊,背心儿说到同学的事,说同学的中国式父母怎么怎么样。苏潼青很好奇,问他什么叫“中国式父母”,他说他们的华人同学对父母有个定义,叫做“中国式父母”或者“亚洲式父母”,因为不光是中国,还包括韩国日本等其他国家和地区,共有的特征包括对孩子的学习成绩要求必须全A、弹钢琴并且要考级、数学要好、游戏是祸害。惩罚孩子的方式通常是没收电子产品和断网。苏潼青觉得有点儿意思,又多问了几句,背心儿对苏潼青说你不是中国式父母,苏潼青本能地松了口气,可是回过头来一想,觉得很讽刺,明明是正宗的中国妈,却为孩子说自己不属于“中国式父母”而感到庆幸,仿佛受到了夸奖?这些孩子还为每门课的分数ABCDF按照中国式父母的标准赋予了新的含义,本来的优良中差不及格变成:A是Average(平均水平),B是Below Average (平均水平以下) ,C 是Cannot have dinner (不能吃晚饭), D是Don’t come home (别回家),F是 Find a new family(去找个新家吧)。
苏潼青最近经常琢磨的一件事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到底具备哪些能力是特别重要的,可以对自己每天的生活感到幸福起到关键作用。其实不用闭着眼睛瞎想,看看朋友圈里和朋友圈外的人就能凑个差不多。基本不差钱儿和有喜欢的工作当然是加分项,但并不能绝对保证幸福感。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并且可以非常专注,可以帮助自己在无论什么样的境遇中都能找到快乐,不一定持续多久,短也好,长也好,只要可以让自己放松,心情愉悦就可以;保持学习的愿望和能力,可以是专业的,也可以是玩儿的,愿意尝试新的东西;养成锻炼的习惯,好处很多,会让自己更美,美的基础是健康,还会交到新朋友,相互鼓励,相互陪伴;吃喝讲究,跟贵的和补的完全无关,而是认真对待自己的每一顿饭,有选择,有控制,还要经常琢磨一下怎么才能更好吃更好看;有爱的能力,并且让周围的人舒服地感受到自己的爱。有情趣。有感知美的能力。有好朋友。不执着,懂得放手。会玩儿,会自己玩儿……苏潼青一会儿找补一个,仿佛可以无限找补下去。
为什么要想这么大这么严肃这么无趣的事情?因为与孩子有关系。大人对孩子未来的期望会影响到现在与他们的交流、对待他们的态度、对他们说的话以及说话的方式。如果大人一门心思希望孩子上名校,除了这个其他什么都不重要,那么可能现在一切在他们看来与名校不相关的东西都会被敌视和禁止。但是,孩子的成长过程不只是学习一件事,他们是独立的个体,也和大人一样是要有生活的,需要吃好吃的,玩儿好玩儿的,开无聊的玩笑,真实地活着。他们需要朋友,需要跟朋友在一起。他们需要跟大人一样从小长到大,经历大人犯过的或者没犯过的错,然后吃到苦头,再纠正。
为什么大人经常会生孩子的气?因为大人觉得看到眼前的孩子写作业磨蹭、考试没考好、整天打游戏,就觉得已经看到了孩子未来可能会遭遇的种种失败以及由此带来的生活不幸。但是孩子看不到那么远,所以大人就开始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给他讲道理,抓住一切机会教育他,但是结果往往并不会让他加快写作业的速度,依然考不来高分,也不会从此停止打游戏。通常的结果是,他越来越不喜欢跟大人说话,不喜欢跟大人在一起。如果父母和孩子之间不可以像跟自己的好朋友那样聊天,就会失去交流的氛围,然后大人就会更生气,孩子就会更想躲开。
苏潼青想清楚了自己并不指望孩子成为学霸,因为自己就没有这个基因,也不指望他们爬什么藤,能上个公立大学,学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就很好了,她只希望他们现在过的每一天总体是愉悦的。尤其疫情期间,心理健康和情绪正常要比病毒重要得多,影响也长远得多,所以她不限制孩子跟同学一起玩儿游戏,更不会断网,无论意识还是技术上她都不会。能有好朋友一起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难道不是很好?她相信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不是管出来的,因为孩子早晚是要离开家的,他走了,你怎么管?只需要设定基本的规则,宽松一点儿,然后放手就好了,否则越管他就越想挣脱。苏潼青更注重大人与孩子之间的融洽关系和完全无障碍的沟通,如果门都给你关上了,什么都是白搭。苏潼青对学霸没有需求,只想要一个思维正常、态度积极、有温度、识情趣、会生活的人。
所以,大人,只顾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如果你享受做饭的过程,并且为自己做出来的食物感到欣喜,叫孩子一起来欣赏一下,分享自己的喜悦和成就感,那么你的孩子也不会觉得做饭是一件很麻烦的苦差事,也会学着享受这个过程,享受食物之美。如果你享受锻炼,他会看到你努力的样子,也会把你的瑜伽垫拖到房间里,自己找个频道开始锻炼。他可能没有你坚持得好,不要嘲笑他“热新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假装没看见,只在他重新开始锻炼的时候看见并且真诚鼓励。即使你不喜欢做饭,不喜欢锻炼,也不要让孩子感觉到那是痛苦的事情,如果他们想试试,给足机会。他高兴的时候,分享他的快乐,一起傻笑,即使你会觉得无聊,也不要嘲笑他的无聊,嘲笑完,他还是会继续看的,只是不再会与你分享。他忘记写作业很着急的时候,让他不要着急,陪他一起写完,而不是可算逮着机会了又把他给教训一通。他在车上一直抱着手机跟同学聊天的时候,没什么急事儿就等他聊完再说你的事儿,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保持安静,听听音乐,也不要总想着抓紧每一分钟跟他聊聊学习成绩和远大理想。跟他分享你的工作、烦恼、焦虑、家人同事朋友的杂七杂八,他也会跟你分享他的。让他感觉到你是在为自己工作,为自己活着,而不是为了他们或者谁。总之,让孩子感觉到无论什么时候你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但是你尊重他们,总是跟他站在一起的,而不是站在他的对面,更不是躲在树丛后面等着抓超速的警察。
跟孩子相处其实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方法:如果自己是他,在他的年龄,希望自己被怎样对待。还有,孩子的毛病一般都是大人的毛病在先,发现孩子的问题时,先找找自己身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