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初的一天,是苏潼青的生日,也是她到西雅图这么多年第一次在这儿过生日。
Lynn的公婆终于顺利回国,已经集中隔离完毕,回到家中,继续小区隔离。Lynn自己的事情也忙得不亦乐乎,群里各种有关美食和做饭的话题和照片不规律地此起彼伏,大家都能感受到Lynn隔着屏幕散发出的正能量。Lynn说要给苏潼青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日蛋糕,已经琢磨了好几天,这次就用流行了一阵子的干佩斯。这个名字从英文的Gum paste音译过来,是翻糖的一种,主要成份是糖粉、蛋白粉、水、泰勒粉和白油,延展性非常好,尤其适合做各种姿态和颜色的花瓣。其实翻糖的主要成分也是糖、水、鱼胶粉和白油,二者区别在于翻糖适合平面造型,干佩斯更适合立体造型,因为比翻糖容易干。专门有做各种花瓣和叶子形状的模子和工具,一瓣一瓣地做。先用模子把擀薄了的花瓣形状切出来,然后把花瓣放在软硬合适的海绵垫上,用一种头上是小钢球的工具把每片花瓣的边缘捻薄。因为垫着花瓣的海绵垫是有弹性的,所以花瓣周围可以捻出弧度和曲线,捻出灵动与浪漫。大大小小的花瓣都做完,再准备好其他材料,就可以把花心、花瓣、花托和叶子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朵或纯美或妖艳但是都可以乱真的花朵了。前一阵干佩斯在Pinterest上特别流行的时候,苏潼青和Lynn聊过这个,互相分享了很多美美的照片,Lynn说一定要抓紧这次机会给苏潼青做个蛋糕,万一明年暑假能回国了就又没机会了。
Lynn把蛋糕放在一个蛋糕托盘上给苏潼青端过来。虽然苏潼青已经想到看到这个蛋糕时一定会被惊艳到,打开门,真的面对面时还是被美到了。加高的圆形6寸,不大,精巧轻盈,细腻的奶油没有一丝褶皱和纹路。蛋糕周围是一圈类似一块块桦树皮的白巧克力竖片,上面有不规则的棕色横纹,有的实,有的虚,“树皮”有的厚,有的薄,自然地贴在蛋糕上,很有质感。蛋糕表面只有一朵大白栀子花,安静地躺在蛋糕中间,几乎与蛋糕一样大。黄色花蕊并不多,纯净淡雅,白色的大花瓣层层叠叠,厚实却不厚重,正是那有着自然弧度和起伏的边缘营造出轻盈的感觉。背景并不是栀子花叶,而是一丛尤加利,那是苏潼青喜欢的叶子颜色,绿的艳被完全滤掉,只剩下淡然与沉静。叶子圆润,表面好像敷上一层白霜,无论稀疏,无论横竖,各有各味。这样饱和度很低的绿色与象牙白放在一起,就像夏日林间的一池水,并没有多耀眼,也没有清澈到一眼看尽水底,仔细看,水面上可能还会漂浮着枯叶和棕黄色的松针。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不争不抢,即使偶尔泛起涟漪,也是波澜不惊,就像40岁以后的女性。
苏潼青是什么时候特别清楚地感受到年龄的跨越呢?20岁到30岁?还是30岁到40岁?应该是39到40岁的时候。
40岁那天,苏潼青和孩子在北京,过着北京时间。那天凌晨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镜子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发现好像跟昨天也没有多大区别,松了口气,跑回去躺下继续睡,踏实的。她想起前一年,39岁生日那天,也是在北京,当时背心儿和丸子一个7岁一个5岁,每天白天去小酱房胡同上幼儿园,下午四点多苏潼青接上他们直接去西单路口地下冰场上滑冰课。那天从早上下楼开始,一直到幼儿园,再到滑冰课,背心儿逢人便大声告诉人家:“今天我妈妈生日,她39岁!” 除了认识的,还有路人,都听得真真儿的,路人们还都得特意扭头看苏潼青一眼。苏潼青走在旁边,心中万马奔腾,她第一次不喜欢北京有这么多人,脑子里想的是把zhei4孩子的嘴给粘上,脸上还得假模假式笑着对来自各方的祝福表示感谢。
40岁生日的头几天,有一天晚上睡觉前丸子问苏潼青:“妈妈,你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好,我说几个,你来选——上班、我去上学、跟我玩儿。”苏潼青回答:“这几件事我都喜欢,其实做什么本身不重要,只要能够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就好。” 其实苏潼青还有后半句:不要受任何外力的影响,也不用考虑别人的意见,甚至根本不要问谁可不可以、是否喜欢自己这样做。这句苏潼青没有跟丸子说,大点儿有机会再说吧,在她遇到什么事,需要苏潼青的意见时再说。这种调调其实很有自私的嫌疑,但是作为一个进入中年的女性,还可以任性一把,保留自己精神和行为上的一方自由领地确实是件奢侈的事情,但是很重要,所以一定要为自己坚持。事情不在乎具体是什么,也不一定非得特别重大、特别有意义,关键在于自己喜欢。取悦自己,而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愿望、让谁高兴。
过了40岁,苏潼青经常会一下反应不过来自己到底40几了,算一下,数字大得会把自己吓一跳,也可能因为时间过得太快,还没有记牢,就又涨了一岁。她开始过一段时间就对着镜子扒拉扒拉头发,找一找有没有新长出来的白头发,然后用镊子把它们揪下来,仿佛一切都从来没有发生过。她开始对照相又爱又怕,面对镜头时,脑子里需要注意的地方越来越多。无论照相还是平时,她笑的时候开始有所顾忌,因为总是会让自己意识到年龄的存在,而且这种存在感越来越强烈。她感觉到自己的新陈代谢越来越慢,这世界上还有比涨体重和身材走样更容易的事儿吗?她开始有意纠正自己的这些想法,接纳自然状态下放松的自己,接受这些变化。变老是不可避免、没法控制的,年龄只是一个数字而已,记得住记不住又有什么区别?好在时间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与其纠结这些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东西,不如抓住可以控制的那部分,不如更多关注自己的感受和成长。
苏潼青给Lynn送给自己的蛋糕起了个名字,叫“晨曦”。40多岁,依然可以成为晨曦时刻,依然可以随时从头开始学习一项技能,依然可以有梦想。40多岁,依然可以憧憬未知的未来。